一番叮囑后,法喀抬手按了按發緊的胸口,避開策定遞來的藥碗,目光越過帳幔,落在對面墻上懸著的一幅墨寶上。
那是孝昭皇后早年的手書,“敬慎持躬”四個楷字筆力遒勁,只是年深日久,紙邊已微微泛黃。
法喀怔怔望著那字,長吁出一口氣,胸腔里的濁氣散了些,“你以為皇上與太子那點心思,旁人看不透,阿瑪還看不透?”
策定垂手立在榻前,抬了抬頭,似懂非懂。
“太子是儲君,如今年卻被皇上捆著手腳,連后院的事都做不得主;直郡王是長子,卻被當刀使,專挑太子的錯處。”法喀咳了兩聲,枯瘦的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一點點替兒子解惑,“等太子真倒了,這把‘刀’還有什么用?皇上最忌恨結黨,直郡王拉著那么多武將,下場只會是一并被廢。”
“五阿哥是太后養大的,一開始就沒了;七阿哥腿疾纏身,連朝會都常缺席;十二阿哥被蘇麻喇姑帶大,避禍為上,如今連朝堂都懶得沾。十阿哥娶了蒙古福晉,也是一樣的。
策定的喉結動了動,忍不住插話:“那九阿哥……”
“哼,蠢才!”法喀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被咳嗽壓下去,“九阿哥那點銀子,是皇上故意讓他賺的——養著個‘貪財’的兒子,好讓百官盯著他,省得他摻和奪嫡。
策定的臉漲得通紅,低下頭不敢再。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赫舍里氏適時走進來,將參湯放在案上,輕聲道:“爺,喝口參湯補補氣。”
法喀擺了擺手,她便退了出去,臨走時看了策定一眼,眼神里滿是安撫。
帳幔落下,法喀才繼續說道:“剩下的,也就老三、老四、老八、十三、十四能入眼。可老三……”他嗤笑一聲,目光又落回孝昭皇后的墨寶上,“滿腦子都是編書修史,去年鑲黃旗都統求他在皇上面前美兩句,他倒好,跟人論了半宿《資治通鑒》,氣得人家摔了茶碗走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這話沒說錯。”
胤祉肯定有心思,在文人中名望也很高,但政治手腕和能力…遠不及他這幾個弟弟,注定沒機會。
提到胤禩,法喀的神色沉了下來,“老八倒會做人,江南鹽道的孝敬銀打著直郡王的幌子入了八貝勒府,宗室借國庫的銀子他一分不沾,轉頭就把自家的莊子捐了兩所給旗營,弄得人人都說他‘廉潔仁厚’。”
語氣里滿是不屑,“可他忘了,皇上是從刀山火海里爬出來的,當年鰲拜權傾朝野,都不敢玩這種‘陰私伎倆’,他倒好,在皇上跟前耍小聰明。陽謀拼的是‘勢’,陰謀玩的是‘術’,術再精,能敵得過勢?”
策定聽得大氣都不敢出,“八賢王”的名聲……原來不是利,而是明晃晃的弊。
“十四這個小狼崽子……”法喀咳了兩聲,聲音弱了些,“他親娘被降了位份,在宮里都抬不起頭。等他有起色,黃花菜都涼了。至于十三……”法喀眼神柔和了些,“重情重義,卻太實誠,成不了獨當一面的人物,只能是陪襯。
”
說到這里,法喀停了下來,端起案上的參湯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水下肚,他的目光亮了起來:“這么算下來,能成大事的,只有雍郡王。”
策定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阿瑪,可……可皇上不是忌憚咱們家嗎?就算雍郡王上位,也未必會用咱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