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以為大清已是海晏河清,可現實卻撕碎了他的美夢。他閉了閉眼,終是痛心點頭:“若不殺一批、懲一批,朕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
“兒臣比您更想殺!”胤禛的聲音陡然發顫,雙目泛紅,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兒臣在江南見過流民瘦骨嶙峋、沿街乞討,見過漕幫把百姓的救命糧搶去釀酒,見過河工頭目為了克扣工錢,把老弱病殘扔進河里。論恨,兒臣恨不得把漕運、河道、江南官場的蛀蟲通通大卸八塊!”
康熙愕然,隨即緩緩點頭,知道胤禛不是憤世嫉俗之人,也不會同流合污,如今有了福晉、嫡子,他心中多了“人情味”。
這份“仁”不是無原則的寬恕,而是對百姓的悲憫,對貪腐的決絕。
如天包容萬物,卻也如雷懲治惡徒。
可疑惑又涌上心頭:“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攔著朕?難不成要任由漕運繼續糜爛,讓吏治敗壞下去?”
胤禛向前半步,語氣陡然急促起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皇阿瑪!漕運爛到根里了,換官能有用嗎?江南官場剛整頓完,再殺再換,能保證新官不貪嗎?!”
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康熙,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哽咽:“您真覺得,此刻動吏治,不會亂了大清的根基?!”
“拋開漕運、河道不談,單說吏治改革,皇阿瑪,您真覺得此刻動手,對大清社稷有利嗎?新官不熟地方政務,舊官心生怨懟,若引發朝野動蕩,誰來穩定局面?誰來應對邊境的噶爾丹余部?誰來安撫江南的民心?”
康熙被問得怔住,朝珠停了轉動。高士奇他們只懂揣摩圣意,保成、保清只盯著儲位之爭,唯有胤禛,在外半年多,竟看透了他最深的糾結——吏治敗壞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朝一夕能改。
他登基以來,平三藩、收臺灣、征噶爾丹,哪一步離得開宗室勛貴、朝堂百官的支持?
他要的是“平衡”,是在各方勢力間周旋,為大清奠定萬年根基,而吏治改革,恰恰是最容易打破平衡的“險棋”。
“您想提拔新人,可舊人會甘心退讓?”胤禛的聲音輕了些,卻帶著沉甸甸的現實,“那些盤踞朝堂幾十年的世家、勛貴,早已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若改革操之過急,怕是沒等吏治清明,先亂了江山根基。”
御書房內靜了下來,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聲響。
康熙望著胤禛,只覺眼前兒子的身影竟有些模糊。
曾經沉默寡的老四,如今已能看透他的帝王心,能權衡江山的輕重。
康熙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疲憊與釋然:“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胤禛躬身行禮,目光堅定:“先穩后治。暫留江南官員以安民心,暗中清查貪腐證據以絕后患;漕運先以‘安民’為要,暫緩改制以避動蕩;至于吏治,可從京察入手,逐步提拔清廉能干的新人,慢慢替換舊人,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步步扎實。”
康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殿內的燭火搖曳,映著父子二人的身影,一個在椅上沉思,一個在階下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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