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目光落在御案上攤開的疆域圖,從江南到漠北,手指劃過那些曾浸染過戰火的土地,聲音里裹著沉甸甸的疲憊。
“朕登基五十余年,親政除鰲拜、平三藩之亂、三征噶爾丹、收臺灣入版圖……
哪一步不是踩著刀尖過來的?”
“可這江山不是朕一個人的
——
宗室勛貴要安撫,朝堂百官要制衡,各方勢力要周旋。朕要舉全國之力固大清根基,就得跟他們‘你來我往’:”
“想提拔新人,舊臣們盤根錯節,能乖乖退讓嗎?想出征保障糧草,就得供著漕運那群人,不然漕糧斷了,讓士兵餓著肚子賣命?”
“想讓南北臣服,能離得開大運河運糧通商?想滿蒙漢一體,能不在朝堂上平衡滿漢文武?”
說到當初允許臣子借國庫銀錢,康熙低笑一聲,笑聲里滿是無奈:“朕當初松口,難道是真的縱容他們?不過是想安撫人心,讓他們念著朕的好,能多為大清盡心罷了!”
康熙沉默良久,終是長嘆一口氣,目光落在胤禛身上,語氣軟了幾分:“老四啊,這滿朝文武,也就你能懂朕的不易。可你要知道,朕雖是帝王,也不是萬能的。不是朕抓著江南、漕運不放,是有人推著朕不得不動手。”
“高士奇、李光地、明珠那三個老狐貍,你以為他們真服軟了?”
康熙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捏緊了朝珠。
“江南虧空、國庫欠款,他們或許不干凈,但絕不是大頭,卻被底下人推著擔責,心里能舒服?”
“嘴上說支持朕整頓吏治,實則是想借朕的手,清除那些跟地方勢力勾連深的官員,順帶重獲朕的信任
。”
“呸,一群精于算計的老狐貍!”
“至于漕運、河道,他們上心更是別有所圖。”
康熙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他們位高權重,可漕運、河道貪污勒索的銀子,全被河道衙門、地方士紳分了,他們半分沒撈著!支持朕開海運?想多了!不過是想拿朕當槍,跟河道衙門、士紳們對壘,好從漕運這塊肥肉上咬一口罷了!”
“你信不信,一旦朕真決定開海運,他們立馬改旗易幟,要么拿前明海運失事的例子勸諫,說‘不可重蹈覆轍’;要么拿祖宗規矩壓朕,說‘不可輕易改弦更張’。”
康熙越說越氣,抬手掃過案上的奏折,紙片紛飛,“哼,一群只知謀利的狗東西!再深的君臣情分,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皇阿瑪,兒臣去江南一趟,得了樣東西。”
胤禛開口,打破了康熙的怒火,從懷中取出一個泛黃的小冊子,指尖捏著冊子邊緣,恭恭敬敬遞到康熙面前,掌心已沁出薄汗。
康熙起初漫不經心地翻開,可越看,臉色越沉,手指都在抖。
猛地,他將冊子拍在案上,“啪”
的一聲巨響,案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這群狗東西!這群王八蛋!真把江南當自家后花園了?!把朕、把大清律例當什么了!”
這竟是江南鹽商的暗冊,上面一筆一劃記著朝堂重臣的索賄明細。
暗地里替重臣選秀女、截貢品私送、甚至幫著掩蓋貪腐罪證,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康熙如何不驚?誰拿到冊子,就等于捏了百官的軟肋,大清官場半數人都得投鼠忌器!
轉念一想,胤禛竟沒私藏,反而巴巴送來,這份大公無私,瞬間掃去了他對胤禛的最后一絲猜忌。
康熙走下臺,起身親自扶起胤禛,輕咳一聲,語氣里帶了幾分難得的溫和:“這冊子……”
“皇阿瑪,這冊子不能留,您也當沒看見過。”
胤禛急忙搖頭,眼神堅定,“兒臣打算用它了結江南之事,消了百官對您、對大清的恐懼怨懟,往后還是君臣一心,共開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