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膠著之際,宜修心一緊,指尖掐進掌心,直接起身。
迎上康熙怒火滔天,眼底寒意幾乎要凝成冰的神色,宜修疾步上前“噗通”跪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
“皇阿瑪息怒!十四弟年少,從未經過民間疾苦,說話是沖了些,可他的心是好的——方才說要賜土地,原是盼著流民能有個安穩歸宿,不再顛沛流離啊。”
偷瞄了眼康熙的臉色,宜修抹著淚哽咽道:“至于……至于額娘的事,十四弟許是驟然沒了親娘照拂,心里本就忐忑,被您一呵斥,一時慌了神才錯了意,頂撞了您。”
“皇阿瑪,您素來仁德,是萬民之父,求您看在他年輕不懂事的份上,寬恕十四弟這一次吧!”
說罷,眼淚簌簌落下,沾濕了裙擺:“您就瞧在我們爺和溫憲的份上——畢竟是他們的親弟弟;也瞧在兒臣與弘暉的份上,饒了十四吧!”
康熙可以生兒子的氣,卻未必愿意旁人輕賤他的兒子,更不愿意看到兒子之間弄的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胤禛不在,宜修必須要頂上。她這個讓嫂子的,若不求情,康熙必然遷怒胤禛不疼親弟。
溫憲見狀,也連忙起身跪在康熙腳邊,抱著他的袍角哭道:“皇阿瑪,這是女兒最后一次求您……求您饒了十四弟。”
敏妃也跟著跪下,額頭抵著地面:“都是臣妾這個養母沒教好,求皇上降罪,饒過十四阿哥。”
康熙被這陣仗弄得心頭一軟,尤其溫憲哭紅的眼,像根針戳著他——老四和溫憲,這兩個被烏雅氏反復利用、從未真正疼惜過的孩子,倒還念著這份手足情。
可胤禵這個備受烏雅氏寵愛的孩子,竟這般左了性子!
康熙俯下身,摟著溫憲,看向宜修與敏妃的眼神柔和了些,但對十四和烏雅氏的嫌棄,卻更重了幾分。
大庭廣眾之下,宗室勛貴、重臣們都看著,總不能真把事鬧僵。
康熙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火氣,臉上漸漸露出慈父的神態,嘆了又嘆,語重心長地看向十四。
“你可知流民為何是流民?他們背井離鄉,身無分文,是從災荒里逃出來的。你九哥和嫂嫂們辦這場馬球宴,不單是盡孝,更是給他們尋活計——讓他們能自己掙糧食、搭屋子,這是‘以工代賑’,是讓他們憑著自己的力氣活下去。”
“你說要賜田地房產,可知其中利害?”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沉了沉,“一則,本地鄉民世代耕種,若流民一來就能憑著可憐、憑著賞賜得田地,鄉民們會怎么想?怕都要學著棄了田地去逃難,國無農不立,這江山的根基還要不要?”
“二則,流民勢弱,突然得了田地房產,就像三歲小兒抱著金子過鬧市,保得住嗎?可若是憑自己本事掙來的,誰還能置喙?”
康熙盯著十四,語氣里帶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九哥看著不著調,卻懂這個理,知道體恤流民的難處,你呢?”
“一不服氣就胡咧咧,忘了他是你哥哥,忘了你是皇子,規矩和體統都丟到哪去了?老九不蠢也不是壞種,對流民有一份仁心,你呢?只有一張嘴,說的好聽,可沒做半點!”
京城里的流民,哪是輕易能賑濟的?對上層貴族是繁華帝都,對他們卻是步步驚心。
遍地是官,隨便哪個背后都有人,玩死他們或許麻煩,但若要找麻煩、驅趕,與踩死螞蟻無異。
若非走投無路,誰愿背井離鄉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