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先前吩咐不給好披風棉衣,老九安排他們干活,看似嚴苛,實則是在不惹本地鄉民反感的前提下,讓他們能憑著力氣活成人樣。這其中的分寸,十四哪里懂?
胤禵被訓得頭也抬不起來,方才一時激憤險些斷絕父子情分,更讓皇阿瑪在眾人面前失了顏面,此刻只剩后怕,連忙磕頭:“兒子知錯了,請皇阿瑪恕罪。”
康熙見他服軟認錯,語氣也緩了些:“回去抄《管子·牧民》《史記·管晏列傳》《孟子》各二十遍,朕會親自查。”
“多謝皇阿瑪開恩!”十四連連磕頭,額角磕得發紅,只是垂著的眼底,那抹未散的恨意,像藏在暗處的刺,誰也沒瞧見。
宜修跪在地上,悄悄松了口氣,局面總算是圓了回來。
余光瞥著地上十四拉長的身影,父子之間的這道裂痕,怕是沒那么容易彌合了。
風穿過月華庭的窗,帶著流水的涼意,也帶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太子與胤禔見宜修和溫憲還跪著,沒等太子妃、大福晉遞眼色,已先開了口:“皇阿瑪,四弟妹和溫憲也是為您好。您既教好了十四弟,氣也該消了。皇瑪嬤她們還在里頭等著,別掃了老人家的興。”
康熙這才緩過神,親自扶起溫憲與宜修,指尖觸到兩人微涼的手,臉色雖還帶著幾分僵硬,眼底的戾氣卻散了些。
恰在此時,趙御史剛訓完兒子,見氣氛凝滯,立馬湊上來打圓場,嗓門亮得很:“皇上堂前教子,真是明事理的慈父!”
康熙被他逗得“呵”地笑出聲,挑眉打趣:“怎么,你自己打完兒子,就來勸朕了?令郎的腿還在?”
趙御史大大咧咧往廊柱上一靠,倒像是跟朋友閑聊:“在呢!父子哪有隔夜仇?再氣也是親兒子,打一頓出出氣就完了,還能真記恨不成?再說了,明天他還得上場踢蹴鞠,腿沒了怎么比?”
“你倒是大度。”康熙笑著搖搖頭,轉身快步走進小閣樓,對著太后、蘇麻喇姑拱手笑道:“讓皇額娘和姑姑久等了。”方才那陣風波,竟似被風卷走了一般,半句不提。
宜修眼角瞥見胤禩望向十四的眼神多了幾分疏離,又聽見弘暉在閣樓里喊“額娘”,便拉著溫憲的手跟上:“走,瞧瞧孩子們餓壞了沒。”
兩人剛走到桌邊,弘暉就舉著個肉包子撲過來,宜修笑著接住他,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油。溫憲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聲音輕得像嘆息:“四嫂,我再也沒有親弟弟了。”
她抬眼時,眼底蒙著層水霧,卻透著股決絕:“他恨我,我也恨他。今日,總算是徹底了斷了。”
宜修握緊她的手,指尖傳來溫憲的顫抖,沉聲安慰:“你還有四哥,有我,有弘暉他們這些侄兒,還有靜妃、十七弟……溫憲,你的親人,從來不止他一個。”
溫憲望著她,慢慢點了點頭,拿起勺子給弘春舀了碗湯,嘴角總算牽起絲淺淡的笑。
宜修看著她的側臉,心里卻在翻騰——今日這番話,怕是在皇阿瑪心里,徹底了結了胤禛與烏雅氏那點稀薄的母子情分。
將來胤禛對上十四,自己對上烏雅氏,再不必被“孝道”二字縛住手腳。
只是……她瞥向角落里低頭喝粥的十四,垂著的眼睫下藏著的恨意像未熄的火星,遲早會燎原。
十四,將來必定是心腹大患,得時時刻刻盯著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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