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順著竹渠叮咚作響,混著庭內外的笑語漫進月華庭。
康熙望著滿桌琳瑯,又瞥了眼外頭流民們捧著面碗的熱鬧,因蹴鞠賽而起的興致更盛,難得對胤禟開了金口:“不錯,可見是用了心的。往常不是擔不起事,是沒把心思擱在正途上。”
胤禟聽得耳根發燙,嘴角抽了抽,皇阿瑪這夸,怎么聽著比罵還扎心?
剛想接話,三福晉已笑著屈膝:“皇阿瑪,兒媳們不知您口味,便弄了曲水流觴和轉盤宴,您嘗嘗?”
話音落,悄悄給胤禟遞了個眼色。
宜修坐在一旁,輕點桌布,朝胤禟眨了眨眼,那“兩箱金幣”的事,該跟老大落實了。
胤禟眼睛一亮,瞬間把那點尷尬拋到腦后,轉頭瞅向老大。他先努了努嘴,示意老大看正跟七福晉、八福晉閑聊的大福晉,那眼神明晃晃寫著:你敢動我,我就敢喊大嫂,讓她知道你藏了好幾箱來路不明的私房錢!
胤禔喉結滾了滾,眼神瞟向大嫂那邊,后背直冒冷汗,猛地推了太子一把,又拽過弘暉、弘春往閣樓走:“老二,你來!弘暉他們餓了,帶你大侄子去拿點吃的。”
分紅你也有份,這活兒不能我一個人干!
太子被推得一個趔趄,回頭瞪胤禔,卻礙于康熙在場,只能壓著氣扯出笑,低聲斥道:“安分些!該你的跑不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胤禟見好就收,轉身拉過十四、十五、十七、十八幾個弟弟,指著轉桌上的菜滔滔不絕:“這道開水白菜,看著素凈,里頭熬了三天的高湯;那燈影牛肉,薄得能透光,是四川來的老師傅做的;還有這雞里蹦,蝦仁裹著雞絲,鮮得能掉舌頭……”
十五、十七、十八眼睛瞪得溜圓,小腦袋跟著胤禟的手勢轉,滿眼都是崇拜。胤禟越說越得意,指著外頭的竹渠流水面:“別瞧這素面簡單,自古曲水流觴講究風雅,沒點家底撐不起。你看外頭那些流民,往常中午就啃個窩頭,今兒沾皇阿瑪的福氣,一碗面配著蘸料和骨頭湯,這待遇,他們逢年過節都未必有呢。”
“哼,”一聲冷笑突然劃破熱鬧,十四胤禵斜倚著廊柱,語氣里淬著冰,“九哥真體恤流民,不如放他們歇一日,或是給塊地讓他們安家,摘了‘流民’的帽子。一碗素面,一筷子都夾不起,配點骨頭渣子湯——打發狗,都嫌寒酸。”
“你說什么?!”康熙猛地拍向桌案,茶盞都震得跳了跳。他霍然起身,指著十四的手都在抖,聲音像淬了冰,“何不食肉糜!你個蠢貨!”
“你也配看不起你九哥?”康熙怒極,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好歹知道百姓苦,能給流民一口飯、一個活計,讓他們有容身之處!你呢?自幼錦衣玉食,除了擺皇子的譜,還知道什么?!”
“滾!”他厲聲喝斥,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失望,“朕沒你這么金貴的兒子,給朕滾出去!”
滿庭瞬間死寂。誰都知道康熙對皇子教養極嚴,祖宗規矩六歲進上書房,可阿哥們多是四五歲就得起早,四書五經、律法史書,半點含糊不得。
還得常去皇莊認五谷、學耕種,胤禔五歲回宮就進了皇子所,連惠妃的延禧宮都沒多待過一日。
康熙費盡心機,要的是能體恤民生的皇子,不是只會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紈绔!
可十四竟能說出“何不食肉糜”的渾話來!
康熙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十四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只覺一陣心冷,他往日竟看錯了,不僅看錯了烏雅氏,連這個兒子也看走了眼。
這骨子里的涼薄,倒跟烏雅氏如出一轍,凈給他丟人!
十四被罵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不敢頂嘴,只能攥緊拳頭,恨恨地瞪了胤禟一眼,轉身往外走。
胤禟摸了摸鼻子,心里暗爽,讓你嘴欠。轉頭給康熙遞了杯茶,嬉皮笑臉道:“皇阿瑪消氣,十四弟年紀小,不懂事。您看這西施乳,剛做好的,嘗嘗?”
康熙接過茶,呷了一口,胸口的火氣卻沒下去多少,視線掃過流水渠里緩緩轉動的木盤,眼神沉得像深潭——
皇家的兒子,要教好,竟比治天下還難。
方才還瞧著趙御史被兒子氣的跳腳,他還在一旁說風涼話,自夸皇子教養得宜,個個成才。
可這轉眼,十四就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敬兄長、口出渾話,那“何不食肉糜”的蠢話,簡直把他的臉都丟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