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貴妃的聲音瞬間拔高,又急忙壓低,“他最近不是好好的?跟著明珠追繳欠款,把魏東亭纏得快哭了,皇上還夸過他‘辦事得力’呢!”
貴妃癱坐在錦凳上,帕子攥得能擰出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佟家怎么就……
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隆科多那混球惹禍也就罷了,怎么連整個佟家都要受牽連?”
她想起姐姐孝懿皇后在時,佟家何等風光。可如今,姐姐沒了,阿瑪老了,隆科多還凈捅婁子,難道佟家的好日子真要到頭了?
宜修端過一杯溫茶遞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貴妃的手背:“娘娘先別急著哭。爺既然提前給了話,就是有轉圜的余地。幕僚說,原先朝堂是索額圖、明珠、佟國維三足鼎立,如今索額圖倒了,赫舍里氏成了無根的草;明珠把家族子弟都遣回了江南,自己成了孤臣,倒討了皇阿瑪‘不結黨’的歡心;可佟家呢?‘佟半朝’的名聲還在,朝堂上一半的武官都沾著佟家的關系,皇阿瑪能不忌憚?”
“忌憚?”
貴妃猛地抬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宜修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幾分悲憫,“皇阿瑪需要佟家的時候,自然會抬舉;可如今佟家的權勢壓過了其他勛貴,他就得想法子壓一壓。這就是帝王心術,不分親疏。”
“您想想,追繳國庫欠款這么大的事,太子和大阿哥是皇子,明珠是老臣,錢晉錫是京兆尹,個個都有不得不參與的理由,可隆科多呢?他既不是九卿,也不是八旗都統,憑什么能跟著明珠去催魏東亭、高士奇這些老臣的欠款?”
貴妃猛然昂起頭,是啊,隆科多以往不過是個管鑾儀衛的閑散差事,連朝堂都少進,怎么突然就得了這么個要緊的差使?她以前只當是皇上念著姐姐的情分,想抬舉佟家,如今想來,哪里是抬舉,分明是把隆科多架在火上烤!把佟家推向深淵!
“那些欠錢的老臣,哪個不是根基深厚?”
宜修繼續道,在案上輕輕劃著圈,“他們不敢跟太子、大阿哥置氣,不敢跟明珠紅臉,可不就盯著隆科多舅舅?隆科多要是有半分差池,他們立馬就能參他一本,順帶把佟家扯進來——到時候皇阿瑪要安撫朝臣,少不得要拿佟家開刀,既平了朝臣的氣,又削了佟家的勢,一舉兩得啊!”
貴妃只覺得脊背發寒,端著茶盞的手不停發抖,茶水濺在衣襟上都渾然不覺。她想起前幾日隆科多進宮,還得意洋洋地說
“魏東亭快被我磨得要還錢了”,當時她還夸了他兩句,如今想來,那哪里是得意,是把刀往自己脖子上送!
“戴幕僚還說,那些欠了款的勛貴,早想找個由頭叫停追繳了——射人先射馬,只要把執行的人拉下來,這事兒自然就黃了。隆科多舅舅性子急,前些日子還在朝堂上跟安親王吵了一架,說他‘欠了錢還擺王爺架子’,這要是被人抓住把柄……”
“混賬!”貴妃猛地一拍案,茶盞都震得晃了晃,“我佟佳氏怎么出了這么個沒腦子的!”
忽然停住腳步,貴妃看向宜修,眼神里滿是急切:“老四還有別的話?他可有法子救救隆科多?”
宜修見她徹底慌了,才緩聲道:“第二句話是‘藏鋒于拙,守拙于巧’。戴幕僚說,這是讓隆科多舅舅收斂鋒芒,別再硬碰硬。比如魏東亭的欠款,別再天天盯著他,不如先放一放,轉頭去催那些沒什么背景的小官——既顯得辦事盡心,又不得罪權貴,還能讓皇上覺得他‘懂分寸’。”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還讓戴幕僚打聽了,最近八弟那邊的人,總去隆科多舅舅常去的茶館,說是‘想請他喝杯茶’。您想啊,八弟素來拉攏朝臣,隆科多舅舅要是落了難,他能不趁機伸手?到時候,佟佳氏可就……”
“混賬!”貴妃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沒了慌亂,只剩冷靜,“本宮知道了。今晚皇上過來,本宮就跟他說,讓隆科多卸了差事,別再摻和追繳欠款了。”轉而看向宜修,語氣里滿是感激,“多虧了你,不然佟家這次怕是要栽大跟頭。你放心,老四的歸期,本宮定幫你問清楚。”
宜修連忙起身道謝,眼眶依舊紅紅的,卻悄悄松了口氣——佟佳氏是胤禛登基的重要助力,保住隆科多,既是幫佟家,也是幫胤禛。
盯著貴妃匆匆去吩咐佟嬤嬤備晚膳的背影,宜修撫過袖中那封胤禛的信——信上其實只寫了“隆科多需避鋒芒”六個字,剩下的,都是她借著幕僚的由頭,添上去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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