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扶著剪秋的手,踏過青石板上的殘雪,朱墻高聳,蔽日遮天,檐角的走獸覆著薄霜,一如她記憶中模樣,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困死景仁宮時,她曾恨這宮墻困住了一生。
此生手握權柄、兒女繞膝,卻望著這紅墻生出幾分悵然:
尋常百姓盼著入宮享富貴,宮中人卻羨著草莽無拘無束,到底怎樣活這一世,才算不辜負自己?
怔忪間,耳畔忽傳來清脆的“額娘”,弘暉如顆小炮彈似的沖過來,小短腿跑得飛快,錦襖下擺掃過積雪,濺起細碎的雪沫。
“額娘!額娘!”弘暉抱著宜修的腿,仰著滿是紅暈的小臉,鼻尖還沾著點糖渣,“二伯說,弘暉能夠到御書房后間書架第三格的書了!比弘春還高半指呢!”
“和你的春敘舊完了?現在才想起額娘!”
“嘿嘿,春是弟弟,額娘是額娘。”
宜修彎腰將他抱起,只覺臂彎沉甸甸的,忍不住笑道:“我的小弘暉長力氣了,再過兩年,額娘可真抱不動了。”
撫過他胖嘟嘟的下巴,觸到細膩的胎發,心頭那點悵然霎時散了。
弘暉將小臉埋在她頸間,鼻尖嗅著她衣襟上的蘭花香,軟聲道:“額娘身上的香,和二伯娘一樣好聞。弘春說,二伯娘的蘭花香是‘娘娘香’,額娘的是‘額娘香’。”
宜修失笑,這孩子倒會區分。
正說著,抬眼便見貴妃領著眾人立在咸福宮門口。
敏妃、靜妃在前,通嬪與密貴人稍靠后,身后還跟著一群穿錦襖的孩童。
胤禑怯生生躲在通嬪身后,胤祿正扯著胤禮的衣袖,十公主則攥著塊糖,眼睛直勾勾盯著弘暉。
“這是怎么了?”宜修抱著弘暉上前見禮,目光帶著幾分疑惑。
貴妃笑著拉過她的手,語氣里滿是笑意:“托弘暉的福,如今咸福宮成了后宮的‘聚寶地’。都想沾沾弘暉的福氣呢。”
弘春從殿內跑出來,手里舉著塊鎏金牌子,嚷嚷道:“弘暉!快來看!今日該咱們翻牌了!”
定睛一看,那牌子是紫檀木做的,正面刻著“延禧宮”三個字,邊角還鑲著細巧的銀線——竟是仿著康熙御書房的翻牌樣式做的。
“這是怎么回事?”宜修看向貴妃,眼底滿是好奇。貴妃捂著嘴笑,說起這“翻牌”的由來:前幾日弘暉、弘春瞧見康熙翻牌,纏著太子問是什么意思。
太子漲紅了臉,糾結半晌才編了套說辭:“你皇瑪法翻牌,是選和誰玩,以及去那玩。”
四個孩子一聽,當即纏著康熙要“翻牌權”,又是親親又是捶背,把康熙哄得沒了轍,竟讓內務府造了套新牌——不刻人名,只刻宮殿名,從咸福宮到延禧宮,連久無人去的端嬪寢宮“凝祥殿”都刻了。
每日午憩后,小太監端著牌盤來,讓弘暉、弘春、明德、寧楚克四人翻牌,翻到哪宮,轎輦就抬著他們去那宮玩鬧。
后宮的日頭本就長,妃嬪們守著空蕩蕩的宮苑,日子過得比檐角的冰棱還冷。
自弘暉幾個孩子能“翻牌”擇宮玩樂,各宮的門簾便掀開了不少。
端嬪久居凝祥殿,前幾日竟親手繡了對虎頭鞋送進咸福宮;連素來寡的僖嬪,都遣人抱來只會說“吉祥”的八哥,盼著孩子們能去瞧一眼。
貴妃立在廊下,看著宮人們往來送東西,眼底卻沒多少熱絡。
敏妃、靜妃、通嬪、密貴人這些與雍郡王府沾親帶故的,才值得真心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