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浸了墨的絨布,漫過乾清宮的飛檐。御書房內,鎏金銅爐里的龍涎香燃得正濃,卻壓不住賬冊堆里傳來的抽噎。
靜安趴在堆積如山的藍格賬冊上,圓臉蛋掛著淚珠,胖乎乎的手指捏著算珠,一下下撥得歪歪扭扭。
“春……
春做的桂花糕,蜜漬的青梅餡,比御膳房的甜三分……”
他抽抽噎噎地嘟囔,鼻尖蹭在賬冊上,把江南藩庫虧空的數字蹭得暈開一片墨漬。
康熙僅掃了一眼便蹙眉,手指叩著龍椅扶手,鎏金的龍紋在殘陽里泛著冷光:“今兒、明兒、后兒的私房,都沒了。”
靜安瞬間僵住,像是被凍住的小獸,猛地抬頭時淚珠滾得更兇:“不要!我要春!要她給我做糕點!”
“起來。”
康熙的聲音沉了沉,龍椅的陰影覆在他臉上,“把各省藩庫的借支算清楚。誰借了多少,用去了哪里,連帶著他們私宅的田莊鋪面進項,一筆都不能漏。朕要知道,國庫里的銀子,到底填了多少人的私囊。”
“我不!”
靜安把紫檀算盤一推,滾在地上的算珠彈到康熙腳邊,“我要回家!老爺爺是壞人!春說了,會在院里的石榴樹下等我回去娶她的……食而肥,肥死你!”
康熙終于抬眼,眸子冷冽如塞北寒風:“靜安。”
對著這個傻小子,無奈緩緩站起身,氣勢很足,可出口的話卻是妥協:“算清楚了,朕讓老四給你辦親事,八抬大轎娶春進門,給你妹妹側福晉位份。”
靜安的哭聲戛然而止,圓眼睛瞪得溜圓,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如沾了露水的葡萄。
“算不清,”
康熙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盤旋的寒鴉上,“你的私房箱子,明兒就讓梁九功搬去內務府。至于春……
鑲黃旗的那個驍騎校,前日剛求朕賜婚,他說,最喜會做糕點的姑娘。”
“我算!”
靜安如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回書桌前。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作響,帶著哭腔的念叨卻利落起來:“江南鹽運司,借支三百萬兩,賬冊上寫著采辦漕糧,實則……
實則給李大人填了揚州瘦馬的窟窿……”
他邊算邊抹眼淚,淚珠砸在賬冊上暈開墨團:“壞人爺爺……
等我娶了春,不給你做糕點……”
康熙看著他胖乎乎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梁九功上前扶他,手心觸到皇帝冰涼的手,才發覺這位執掌天下四十余年的帝王,指節竟在微微發顫。
“起風了。”
康熙望著窗外沉得發黑的天,殘陽的最后一縷光掠過他鬢角的白霜,映出幾分說不清的復雜。他豈會不知江南貪腐的根由,真正讓他心驚的,是那五千六百萬兩窟窿背后,竟牽著前明太子的血脈。
“靳輔當年總說,黃河的沙子,得一點點篩。”
康熙踏上丹陛,寒風卷著他的聲音飄遠,“如今這朝堂的沙子,也該篩篩了。”
梁九功垂著頭,不敢接話。他跟著皇上四十多年,怎會不知這場由江南貪腐掀起的
“京察”,明著是明珠牽頭整頓吏治,實則是皇上借勢敲山震虎
——
先喊著要掀了御書房的頂,再退一步說開扇窗,那群老狐貍才肯乖乖點頭。
而真正的棋,在江南。
四爺借著朱三太子的案子,把江南官場捆成了一團,又賭上半幅身家要整頓漕運。
康熙扶著漢白玉欄桿,望著西天最后一點殘紅,耳邊響起靳輔臨終前的話:“臣死不足惜,只恨黃河未安,漕運未清……”
當年為了平衡朝局,他默許了索額圖等人對靳輔、陳潢的彈劾,眼睜睜看著兩位能臣含冤而死。
如今索額圖已除,明珠愿做
“純臣”,黨爭的風浪暫歇,老四又肯做那個
“孤臣”,正是洗刷這污點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