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正是洗刷這污點的時機。

“老四，”

康熙低聲呢喃，風卷著他的話往南去，“莫要讓朕，讓九泉下的靳輔陳潢失望。”

長樂院的窗欞上，糊著層薄雪似的窗紙，將暮色濾成了淡淡的青。宜修支著肘，摩挲著茶盞上的冰裂紋。

“主子，宮里還沒信兒。”

繪春端來新沏的雨前龍井，聲音細若蚊蚋，臉頰卻紅得像抹了胭脂。她袖口繡著的并蒂蓮，針腳細密，顯然是趕工繡成的。

宜修抬眼，瞧著她攥緊茶盤的手，無聲笑了：“靜安那孩子，許是被賬冊絆住了腳。繪春啊，好事多磨。”

剪秋和李嬤嬤在旁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里瞧見了竊喜。靜安這孩子要是總

“算不清賬”，繪春就能多留些日子。她們跟著主子這些年，早就把這伶俐丫頭當自家人。

繪春被說得越發不好意思，拎著茶盤快步退了出去，廊下傳來她踩翻積雪的輕響，驚飛了檐下棲息的麻雀。

宜修望著繪春消失在廊拐角的背影，指尖在茶盞沿摩挲片刻，方才收回目光，唇邊笑意淡了淡：“這妮子，繡活沒見長進，臉皮倒薄了。”

剪秋跟著笑了兩聲，見主子神色松快，話鋒卻陡地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主子，溫憲公主府遞了信，懷安格格已接進府中。”

提及懷安，剪秋眼含憐憫：“平郡王那繼福晉，當真是毒蝎心腸！溫憲公主打著探病的由頭上門，她竟攔在府門口耍手段

。一會兒推自己的女兒出來應付，說懷安‘偶感風寒不便見客’；一會兒又哭訴‘當家主母難做，嫡女性子頑劣不服管教’，硬生生拖了三日。”

“直到昨日，懷安格格拖著病體從祠堂沖出來，跪在雪地里死死攥住公主的轎簾求救命，才知道就因祈福宴上懷安得了主子和公主青眼，那繼福晉竟借著京城清查欠款的動亂，把人鎖進祠堂二十日，每日只給半碗冷粥！”

剪秋聲音發顫：“若不是溫憲公主執意要進府，懷安格格和她那忠心的奶嬤嬤、丫鬟，怕是早就……”

“作孽喲。”

李嬤嬤在旁捻著佛珠，眉頭擰成個疙瘩，“怎就狠得下心腸。”

宜修端起茶盞的手猛地收緊，青瓷盞沿硌得指腹生疼。她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冷哼一聲：“蠢貨。”

茶盞磕在紫檀桌案上，發出清脆一響，驚得燭火都顫了顫。

剪秋一愣：“主子，不是您讓溫憲公主……”

“繼福晉蠢，是蠢在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

宜修打斷她，目光掃過窗外漸濃的夜色，“溫憲更蠢！救了人，卻學那小家子氣的做派，連點風聲都沒放出去。她當是給平郡王府留臉面？殊不知是把刀柄遞到人家手里。”

“平郡王府若真要臉面，會縱容繼福晉苛待原配嫡女？溫憲顧忌著宗室體面，偷偷摸摸把人接走，反倒給了對方反咬的余地。只需一句‘公主擅闖王府，污蔑主母’，就能讓她渾身是嘴說不清。”

剪秋臉色驟變：“那……

那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嗎？”

“自然是先發制人。”

宜修將銀簪簪回發間，動作干脆利落，“你親自去趟公主府，把懷安接到長樂苑來。再告訴溫憲，她是當朝公主，金枝玉葉，一舉一動都在百官眼皮子底下

——

要做善事，就得做得人盡皆知，不給旁人潑臟水的機會。”

身后燭火將影子拉得頎長，聲音冷得像檐下的冰棱：“讓咱們收編的那些書坊、茶館都動起來

，就說平郡王繼福晉苛待原配嫡女，鎖入祠堂二十日險些餓死；幸得溫憲公主仁慈，親往營救才保全性命。”

“記住，”

宜修回頭，眸子里閃著銳利的光，“要讓滿城人都知道，她溫憲是救孤女于危難的菩薩，那繼福晉，是蛇蝎心腸的毒婦。”

剪秋不敢耽擱，踩著廊下的薄雪快步離去。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遙望皇宮方向，乾清宮的燈火依舊亮著，像只洞悉一切的眼。李嬤嬤給宜修披上狐裘，輕聲道：“主子，天寒，仔細凍著。”

宜修攏了攏衣襟，望著漫天飛雪，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還沒入王府的冬日。那時她也如懷安般孤立無援，全靠身邊人護著才熬過難關，輕輕呵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命啊，活成什么樣，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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