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沒理胤,轉身進了艙。
船外的風卷著水汽撲進來,望著遠處漸淡的岸線,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敲著,江南這潭水,比他想的還要渾。
“老十,”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你自己聽聽,老八和二哥,誰更配站在那位置上?現在還覺得你八哥能耐?”
胤的臉
“騰”
地紅了,頭埋得快抵到胸口。他原是跟著九哥湊趣,才在八哥跟前跑腿,此刻被四哥點破,再想起太子那句
“全憑四爺處置”,對比八哥讓藏賬本、遞消息的勾當,腳趾都在靴子里蜷得發疼。
“四哥……”
他囁嚅著,連聲音都矮了三分。
胤禛收了笑,折扇
“唰”
地展開,扇骨敲在掌心發出脆響:“無論二哥和老八跟你們交代過什么,這一路,你們只能聽我的。”
目光掃過老十發白的臉,又落在察岱緊繃的肩上,“若是敢耍花樣,不僅是你們,連帶著身后那些人,都得去宗人府領板子!”
老十被他眼里的厲色嚇得一哆嗦,偷偷瞟了眼江福海
——
那奴才正把浸了辣椒油的汗巾往腰間纏,忙不迭避開視線,怯生生道:“四哥,我……
我還沒理清楚呢,能不能……”
“理不清楚?”
胤禛打斷他,折扇
“啪”
地合上,“江南鹽稅漏了五千萬兩,織造局貪了六百萬兩,你覺得這窟窿,老八扛得住?”
他往前一步,玄色長衫掃過船板上的水漬,“就是搭上你九哥,也得把宗人府的門檻踏平了!”
胤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溜圓,半晌才猛地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嘴。
胤禛轉向察岱,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察岱,大哥那邊我已打點好。你且記著,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太子。”
“只有把虧空追回來,往日那些腌臜事,皇阿瑪才可能輕拿輕放。不然,你覺得二哥能全身而退?”
察岱膝蓋一彎就想跪,被蘇培盛一把扶住。他望著胤禛冷硬的側臉,想起太子臨行前那句
“赫舍里氏絕不多插手”,喉結滾了滾:“奴才明白,定當全力配合四爺。”
“哦哦哦!”
胤忙跟著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
胤禛瞥了他一眼,目光沉得像艙外的水:“既然清楚了處境,就安分待著。”
聲音里淬著冰,“到了江南,便是硬仗。你們若有異心,害的不只是自己,是那些盼著你們周全的人,更是……”
他頓了頓,字字如敲鑼,“大清的江山。”
說罷,他轉身掀簾進了艙,胤裪、胤祥緊隨其后。艙內矮幾上攤著胤禔轉送來的名冊,墨跡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胤禛捏著眉心坐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說說吧,”
他聲音有些發啞,“這冊子,到底能用嗎?”
胤裪盯著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劃過
“何綽”
二字,倒吸一口涼氣:“四哥,江南……
竟糜爛到這地步了?”
胤祥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在
“鹽商”“織造”
幾個字上反復摩挲:“若真如四哥所說,大哥、二哥、八哥都沾了邊,那滿朝文武……”
他沒說下去,但眼里的驚懼已說明了一切。
胤禛背過身,望著窗外流逝的水色,無奈地閉了閉眼。何止滿朝文武?宗室勛貴里,能拍著胸脯說干凈的,怕是沒幾個。
他這趟江南之行,要么掀翻了泥潭,把那些蛀蟲連根拔起;要么被泥潭纏住,眼睜睜看著窟窿越擴越大。
可難的不是查,是查到哪一步該停手。既要穩住江南的賦稅,又要揪出元兇;既要讓皇阿瑪看到成效,又不能真把朝堂攪得底朝天。
這分寸之間,差之毫厘便是萬劫不復。
想起臨行前宜修塞給他的同心結,玉珠硌在掌心的觸感還清晰可辨。把家虎總說他是塊捂不熱的石頭,可她哪里知道,這石頭底下,壓著多少難與人的掂量。
艙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響,三兄弟望著那本名冊,誰也沒再說話。船外的水聲嘩嘩作響,像在催著他們,往那片深不見底的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