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的燭火燃得比直郡王府更旺,胤礽捏著胤禛送來的字條,面色泛白,紙上
“侍君以忠,為君要賢”
八個字幾乎要被他戳破。
“好啊,老四,”
胤礽咬牙笑,聲音里淬著冰,“不聲不響就把老大那蠢貨哄得團團轉。怎么,孤這個二哥還不如他大氣?”
何玉柱和察岱在底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無奈。殿下啊,這都什么時候了,關注點竟還在這兒?江南鹽稅捅出這么大的窟窿,不想著怎么收尾,倒較上了勁。
胤礽何嘗不氣江南的爛賬?只是更氣老四的蠢。那地方是泥潭,進去了就別想干凈脫身。前陣子還哭窮說被罰俸日子難過,轉頭就接了這得罪人的差事,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摩挲著字條邊緣,想起索額圖倒臺那天,皇阿瑪看他的眼神。
那時放老四帶著十二、十三自立門戶,本是想順著皇阿瑪的心思
,捧個靶子出來轉移火力,順帶自斷臂膀表忠心。誰能料到,這靶子竟一頭扎進江南的渾水里?
“察岱,”
胤礽忽然抬眼,燭火在他眼底跳得厲害,“你去江南,老四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察岱一愣:“那叔爺爺(索額圖)先前埋下的暗樁……”
“讓他們爛在那兒。”
胤礽打斷他,聲音冷得像殿外的霜,“皇阿瑪不是不知道地方上的齷齪,只是沒料到已經爛到根里。如今整個江南都脫了韁,他是君王,有掀桌子的底氣,咱們沒有。”
頓了頓,語氣透著果決,“赫舍里氏剛緩過口氣,不能再被卷進去。上回老四能保咱們一次,這回……
若不撇清關系,老四為了大清,也能把整個赫舍里一族埋進那泥潭。”
察岱的臉白了。赫舍里氏早已不是當年能壓過皇帝母族佟佳氏的光景,如今留在京城的,不是老弱就是嚇破了膽的,連常德叔父都被太子親自勒令送回盛京!
察岱望著太子清瘦的側臉,明白太子讓他舍棄江南那點利益,是為了保住最后一點根基。
“表弟,”
胤礽的聲音軟了些,帶著點疲憊,“老四說‘臣侍君以忠,為君要賢’,你明白嗎?”
“沒有一個太子愿意接手沒落的王朝,也沒有一個帝王能夠容忍底下人的蒙騙。”
察岱猛地抬頭,眼里亮了。太子這話,是把心跡攤開了。舍棄江南暗樁固然可惜,可比起整個大清的江山,這點犧牲算什么?只要太子能穩住,將來登上那個位子,赫舍里氏付出再多都值。
胤礽重新拿起字條,目光在
“兄弟鬩于墻而外御其辱”
上頓了頓,幽邃的目光望向乾清宮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連守夜的燈籠都熄了。“皇阿瑪是在等我和老大表態吧?”
他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可惜了,今晚偏不讓他如愿。”
蘇麻喇姑費盡心力撮合的父子親情,終究抵不過帝王的猜忌。他能感覺到,皇阿瑪看他的眼神里,阿瑪的溫情越來越淡,君王的審視越來越重。這種變化,是他長大的代價,也是父子離心的開始。
“四弟啊,”
胤礽把字條湊到燭火邊,看著紙角蜷起焦黑的邊,“二哥捏著鼻子,也會跟老大演好這場戲。”
他不會幫老四,也不會礙著他。江南能查多少,看老四自己的本事;皇阿瑪會不會真掀了棋盤,看天意。
最要緊的是,得讓滿朝文武看清
——
到底是錢能左右權,還是權能拿捏錢。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琉璃瓦上,像誰在輕輕叩門。
胤礽吹滅燭火,在黑暗里閉上眼。老四,這大清的根基,就交給你了。哥哥在京城一定會和老大那個狗東西好生配合的!
七月二十六的清晨,露水珠還掛在雍郡王府的西府秋海棠瓣上,宜修已領著后院女眷立在儀門內。
整個人眼下泛著青黑,顯然是熬了整夜,卻偏要挺直脊背,用銀簪將微亂的鬢發別得一絲不茍。
“爺路上保重。”
意思接過剪秋遞來的錦盒,里面是用潞綢包好的安神香,“江南潮氣重,夜里睡前點一支,能睡得安穩些。”
胤禛的目光在她黑眼圈上打了個轉,喉結滾了滾。蘇培盛和江福海正指揮著小廝搬行李,紅木箱籠堆得像座小山
,明知帶不了這么多,卻在眾女眷注視下,只低聲道:“都帶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