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起身走到龍椅前,像個孩童般輕輕靠在康熙膝頭,沒說一句安慰的話。帝王的痛,君王的殤,本就不是旁人能懂的。
康熙抬手摸著他的后腦,“打天下難,守天下更難。你烏庫瑪嬤(孝莊太后)從前總說,濟世要當磨刀石,君臣相磨才能成器。可如今,朕的兒子里,除了你,沒一個敢站出來。你說,是你太傻,還是他們不成器?”
胤禛沉默良久,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自然是兒子傻。好在皇阿瑪圣明,有您在,大清何愁不興。”
“啪”的一聲,康熙抬手敲在他后腦上。胤禛沒敢躲,依舊乖乖靠著。
“傻有傻的好。”
康熙踢了他一腳,語氣松了些,“你找來的小傻子敢說旁人不敢說的話,你這個主子,就得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胤禛立刻直起身跪下,額頭抵著金磚:“兒臣是大清的臣子,愿做君王賢臣。皇阿瑪有何吩咐,兒臣萬死不辭。”
“愛新覺羅胤禛,你可知前方是萬丈深淵?”
“身為愛新覺羅家子孫,若能以這身血肉填平深淵,換大清二十年太平,何惜此身!”
康熙望著他挺直的脊梁,忽然道:“這小傻子留下。你回府告個別,帶著十二、十三去江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雖治標不治本,能緩一時是一時。”
胤禛卻抬頭,眼里滿是懇切:“皇阿瑪,十二、十三還小,兒子獨去即可。”
“你啊,一葉障目。”
康熙搖頭,“你前腳收了他們,后腳獨自去江南,他們留在京城就能獨善其身?不光帶他們,再帶上老十和察岱。”
胤禛猛地愣住,轉瞬便懂了。老十是老八、老九的親近兄弟,察岱是太子最親近的表弟,
皇阿瑪這是要用他們二人,讓大哥、二哥投鼠忌器。有老十在,老八、老九不敢輕易動手;有察岱在,太子也會顧忌幾分。
胤禛立刻叩首:“兒臣明白了。”
“去吧。”
康熙揮揮手,目光又落回靜安身上,這傻子剛算完賬,正捧著碟牛舌酥吃得香,嘴角沾著碎屑,渾然不知這殿里剛定了關乎大清的大事。
胤禛退下時,聽見身后康熙對梁九功說:“給這小傻子備些點心,讓他在偏殿待著。”
不多時,殿外傳來魏珠的通傳:“貴妃娘娘求見。”
佟佳貴妃進來時,規規矩矩行了禮,目光卻飛快掃過康熙的神色。
雖見憔悴,卻無盛怒,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皇上,臣妾瞧您神色倦怠,讓人燉了安神湯。”
康熙指了指案上:“放下吧。”
貴妃親手將湯碗捧到他面前,聲音輕緩:“皇上擔著大清的江山,可得保重龍體。前幾日弘暉來請安,還說想皇法法了呢。”
弘暉是個有小脾氣的,死活不肯改口叫皇瑪法,一直都喊皇法法。
康熙問了好幾次,才從小人兒話里掏出句真話:瑪法是大家的,法法是自己的。
要不說弘暉聰慧呢,這話聽得康熙渾身舒暢,看向弘暉的眸光比別的孫子更柔和。
康熙接過茶盞,觸到溫熱的瓷壁,笑了笑:“這孩子,跟他阿瑪一樣倔。”
貴妃沒接話,只垂著眼瞼站在一旁。她知皇上懂她的來意,無非是為了老四。可兩人既是君臣,又是親人,這層關系里,看破不說破才是體面。
皇上若愿說,自然會說;若不愿,她問了也是徒增尷尬。
康熙喝了口茶,叮囑道:“老四要去江南辦差,你讓老四家的給他備些常用的藥。江南潮濕,他小時候落過病根。”
貴妃心里一松,屈膝應道:“臣妾記下了。定會讓老四家的仔細打點。”
殿內一時安靜,只有殿外的風卷著落葉掠過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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