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宜修的耳目。
宜修站在抄手游廊下,親眼目送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手中捏著的帕子慢慢松開。
任由胤禛枯坐一夜不聞不問,不是宜修不想問不好問,而是沒必要過問。
胤禛在兒女情長上或許糊涂,但在大清社稷面前,從不含糊。不過有些事兒,非得胤禛自己權衡利弊,想明白才行。
至于進了宮胤禛會怎么說,那是皇家父子、君臣的事。她是福晉,不該越界。
朝霞漫天,窗外的石榴樹又抽出新枝,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
宜修扶著剪秋回了長樂苑,喝了碗熱湯,渾身舒坦,換了一身淡紅牡丹蘇繡旗裝,“走吧,又得再進宮勞煩貴妃娘娘了。”
咸福宮的暖閣里,佟佳貴妃頗為驚詫,昨兒不是剛進宮,怎么又來了。
目光下移落在弘暉的笑臉上,忽的有些心慌,“該不會是想把弘暉接走?”這才剛進宮一天呢,她還沒稀罕夠!
貴妃也顧不得其他,連忙先讓嬤嬤抱走弘暉,又屏退了宮人,滿心忐忑招待宜修。
宜修屈膝行禮,先垂著眼瞼請罪:“貴妃娘娘,兒媳昨日不該跟胤禛訴苦要銀錢,惹得他心緒不寧……”一副欲又止的模樣,眼角卻飛快掃過貴妃的神色。
佟佳貴妃握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早聽說皇上扣了老四一年半俸祿,雍郡王府日子緊巴,卻不懂宜修為何要請罪。
幽幽放下茶盞,語氣溫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么事盡管說。真要是銀錢不夠,本宮手里還有些盈余。”
宜修連忙搖頭,面色發顫,聲音都帶了怯:“往日府里前院的事,兒媳從不敢多問。可昨夜爺在書房枯坐了一夜,天沒亮就帶著幕僚和一堆冊子進了宮。雖不知是什么事,卻總覺得心突突直跳。”
“娘娘,兒媳知道后宮不得干政,本不該來擾您,可實在慌得厲害……求娘娘能去御前替爺轉圜一二。”
“帶著冊子進宮?”佟佳貴妃猛地坐直身子,鬢邊的赤金步搖都晃出輕響。老四是她后半輩子的指望,是佟家的根基,更是弘暉的親阿瑪,怎能出事?
貴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攥住宜修的手:“好孩子,這事本宮記下了。你現在就回府閉門謝客,不管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出來,等御前有了準信再說。”
宜修忙屈膝應下,眼角余光瞥見貴妃緊抿的唇,知道這步棋走對了。自己沒說具體事,只說“心慌”,既沒越界干政,又勾得貴妃不得不上心。
佟佳貴妃看著宜修退出去的背影,才對林嬤嬤道:“備轎,去乾清宮。”
指尖攥得發白,轎簾垂下時,貴妃低聲祈禱:“姐姐,你在天有靈,定要護著老四。他要是出事,弘暉怎么辦?佟家怎么辦?”
馬車上的宜修望著乾清宮的方向,輕輕叩著車壁。
胤禛捅破貪腐,定會戳破康熙“盛世”的幻象。
康熙或許會惱,卻絕不會真怪一個甘愿為社稷擔責的兒子。更何況,西巡在即國庫空虛,皇子們還在內斗——這里的斗,指的是爭著陪康熙西巡的名額。
往年太子肯定要留下監國,可如今老大胤禔步步緊逼,胤礽為穩固儲君地位,少不得要隨行,老大能樂意?
雙方可不就得又斗了起來,誰都想要做皇帝之下第一人!當然,更想做未來的皇帝!
胤禛此時遞上證據,固然少不了一頓罵,卻也能讓老爺子瞧見胤禛對社稷的一片赤誠。何況,自己早已鋪好了路:靜安的算術是硬底氣,貴妃的求情是軟緩沖,時機更是挑得精準。
康熙就是再不滿、再多疑、再忌憚,君王守護江山的本性,帝王對天下的掌控欲,皇權穩固社稷的制度,會使其本能地信任、在乎、稱贊胤禛這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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