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從二哥身后獨立出來,自己能撐起郡王府,周全胤裪、胤祥。
然而,不算不知道,一算才驚覺:這日子竟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胤禛盯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目光在“十二萬兩”的總數上懸了又懸,霎時間懂了前幾年皇阿瑪的猶豫。
胤、胤裪出宮開府時,皇阿瑪磨磨蹭蹭兩三年,最后借著抄沒包衣的銀錢才建起府邸,原來帝王也有兜里空空的窘迫,連兒子的安家費都得精打細算。
“長生天……”胤禛往后癱在太師椅上,后腦勺磕在冰涼的木棱上,“我何苦要自立門戶?何苦要碰索額圖的爛攤子?”
如今俸祿被扣,府里上上下下要養,親眷往來要應酬,胤裪、胤祥還得貼補,光是想想,后背就泛著涼意。
靜安下午忙了許久,晚膳才得空打了個盹,聽到外頭的聲響揉著眼睛從里間出來,見胤禛愁眉不展,笑嘻嘻湊上來,小手在他眼前攤開:“爺,今兒的私房錢,該給了?”
胤禛瞥了靜安一眼,氣不打一處來,宜修舉薦的人,果然跟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里就盯著銀錢!
不行,滿腔郁悶必須有人與他分攤。
他深吸一口氣,把賬冊往桌上一推:“過來算!找出能省的,不然你往后的月錢都得上繳!”
靜安掃了兩眼賬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癟著嘴耷拉下肩膀:“這是福晉讓列的。福晉每次都特意讓我算過最低數和最高數,這已經是摳到骨頭里的了。再省,怕是連給格格們做新衣的料子都得用粗布了。”
胤禛看著賬冊上的“十二萬兩”,只覺得眼前發黑,這還只是一年的開銷,明年呢?后年呢?
怪不得黨爭一起貪腐成風,黨派都是靠利益維系的,沒錢沒前途誰跟你?!
“爺,要不咱們把這個清了?”靜安拿起另一本賬冊,算盤打得噼啪響,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您不是說過,找出問題能抽一成?蘇州織造這六百萬,江南鹽稅這一千萬,抽一成就是一百六十萬,夠咱們府里用五六年了!到時候繪春那邊,我也能當家!爺您知道什么是當家不?就是賬本歸我管!”
“六百萬?一千萬?”胤禛一把搶過賬冊,手指在紅圈標注的地方抖個不停,“這……這都是真的?”
“當然!”靜安昂著下巴,算盤珠子撥得更響,“大清朝人口一萬六千萬,一人一年至少吃半石鹽。就算百姓吃得少,紫禁城的達官顯貴哪家不屯個兩三石?怎么可能一年只收三到八百萬石的稅?單這十年漏的,就至少五千萬!今年的話,一千萬跑不了!”
胤禛指尖劃過“鹽稅”二字,指腹都在發燙,又翻到蘇州織造那頁,靜安還在念叨:“最上等的蘇繡、浮光錦要上供,不敢克扣。可次一等的損耗怎么會比上等的還多?不就是……呵呵,不是以次充好,就是暗中變賣!”
原來如此。
胤禛盯著賬冊,后背竟沁出冷汗。老八的伴讀何綽在江南名聲極好,李光地賞識老八,多半是何綽在背后運作。老八出手闊綽,怕不只是靠老九經商,而是早把手伸進了地方。
還有二哥,索額圖在世時沒少給毓慶宮送銀票,他自己都受過二哥的貼補……要說這里頭沒半點貓膩,誰信?
整個朝堂,竟沒誰是干凈的。
胤禛孤寂地捧著賬冊,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冷風卷著落葉掠過檐角,晨光爬上他清癯的臉時,只剩一片蕭瑟。
往日從不知,那些藏在光鮮之下的貪腐,早已蛀空了大清的根基。
捅破這一切,他會成眾矢之的,兄弟們會攻訐,二哥會動怒。可若任由下去,大清早晚要被這群蛀蟲啃垮。
“民脂民膏,爾俸爾祿,上天難欺,下民易虐……”胤禛喃喃自語,仿佛不勝感慨,人被揉搓得心都緊成一團,說不上是冷是熱,頭上汗津津的卻只是打顫兒。
好一會,兀自起身踱著步子,低聲呢喃,“皇阿瑪,大哥,二哥,這一次,兒子要捅個大窟窿了。”
天剛蒙蒙亮,胤禛換了朝服,叫醒趴在桌角睡熟的靜安,帶著人抱著賬冊大步往宮門去。
前院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宜修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