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沉重的泥沼,裹挾著冰冷、劇痛和空間的瘋狂撕扯感,拖拽著凌塵不斷下沉。
時間的流逝變得毫無意義,只有識海中破碎劍丹的幽光和肆虐混沌虛丹的灰暗漩渦還在無情地攪動,每一次翻滾都像在顱骨深處生生剜肉。
肺腑之中更是一片狼藉,被那青銅鬼爪隔空一擊震裂的肋骨擠壓著內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出細密的血絲腥氣。
“唔…”渾濁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滾出,粘稠的黑暗終于裂開一道縫隙。
刺入眼簾的并非星光月色,而是污濁的地面,混著泥濘和腐朽枯草的氣息猛地沖入鼻腔。
凌塵猛地吸了一口,混雜著塵土、汗臭、牲畜排泄物的渾濁空氣嗆得他弓起腰,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血沫無可避免地噴濺在冰冷的泥地上。
混亂的嗡鳴聲浪終于穿透麻木的聽覺屏障,潮水般涌來。
哭喊聲,嬰孩嘶啞的啼哭聲,牲畜不安的躁動嘶鳴,車輪在泥濘小道上吱嘎作響的**,還有無數腳步拖沓在泥濘里的悶響,匯成一片令人心頭發堵的悲苦交響。
凌塵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身體還殘留著空間亂流割裂的幻痛。
眼前是一條歪斜蜿蜒的土路,像一條負傷的泥蛇趴伏在荒蕪的原野上。
而土路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望不到盡頭。
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每一張臉上都刻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有人在扶著拉家帶口的破板車,有人背著瘦骨嶙峋的老者,更多的是拖著灌滿泥水的沉重腳步,空洞絕望地前行。
這是一條活生生的難民之河,絕望與麻木是河底唯一淤積的泥沙。
凌塵艱難地用手撐起身子,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身上那件從戰場死人堆里扒來的粗布襖子也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漿和不知名的暗紅色污漬,混雜在難民潮中,竟意外地“渾然一體”。
他試著調動體內一絲靈力,識海內混沌虛丹與劍丹沖突的劇痛立刻如毒蛇般噬咬而來,經脈中更是空蕩蕩一片,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枯竭河床。
他咳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吐沫,只能如同其他難民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人群麻木前行的腳步。
寒意混雜著污濁的體味和無邊的絕望,包裹著每一個蹣跚的身影。
如此在泥濘與冷硬窩頭中穿行了一天一夜。
“快看!中州!皇城!”
前方人群中,一個嘶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微弱的哭腔,在絕望中點燃了一簇渺茫的火星。
凌塵抬起頭。遠處,深沉的地平線上,巨獸的輪廓在沉墜夕陽的余光中被勾勒出來。
巍峨,沉默,散發著歷經無數王朝的血火硝煙后沉淀下來的冰冷威嚴。
暗青色的城墻如同延綿不絕的山脊,高聳得令人窒息。而在這無邊巨物的頂端,在那夕陽沉墜的映襯下。
一點燈火亮起。
緊接著,是兩點、三點……頃刻間,從最高的望樓開始,無數燈火如同星河倒掛,沿著綿延至視野盡頭的城頭迅速蔓延、點燃!
整座巨大的城墻在昏暗的暮色里猛然活了過來,璀璨奪目,金黃色的火光將城頭的每一個垛口、每一座角樓的剪影都勾勒得分明,輝煌得如同不落的人間天庭,刺目地將腳下這片飽經蹂躪的焦土原野照映得更加蒼白凄慘!
巍峨的巨城在烈火般的燈光里燃燒著它無上的氣魄,而城下流徙的眾生,不過是匍匐在泥濘中的螻蟻和塵埃。
“是中州的鎮護炎龍燈!”有人激動地低語,聲音發抖,仿佛那燈火能驅散他們身上所有的寒冷與恐懼。
“燈亮了!皇城還在!我們有救了?”
“快!快走啊!進城!”
疲憊的隊伍瞬間注入了一絲病態的躁動,腳步加快,向著那座燈光鑄就的、象征著秩序與安全的堅城涌去。
凌塵的目光,卻在觸及那輝煌燈火的瞬間,掠過一片冰冷死寂的城墻角落。
一根根玄鐵鎖鏈,從城墻垛口垂下,末端掛著的,并非戰旗或彩緞。
那是一排排早已僵硬扭曲的軀殼!
有的穿著破碎的蠻族皮甲,有的套著不知何方宗門的染血道袍,更多是普通布衣,皆面目模糊或可怖,在燈火輝煌下,如同屠宰場風干的牲肉。
腐朽的氣息隔著遙遠的距離,混合在初冬凜冽的寒風中,似乎都能隱隱嗅到。
而在密集懸尸的最外側,簇新張貼上去的通緝畫影格外扎眼,雖然那畫影中人五官潦草失真,
只有一道橫貫半邊臉的猙獰傷疤被著重描出,但下方那鐵畫銀鉤、蓋著猩紅大印的“凌”字,在燈火的映照下,依舊清晰地透著森森殺機。
懸尸高掛,通緝醒目。在這座燃燒著人間最鼎盛燈火的城墻下,形成無比刺眼的對照。
凌塵低下頭,攏了攏破襖的領口,遮住了臉頰那道在空間亂流中更加猙獰開裂的傷疤,也將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厲芒遮掩住。
他默默地隨著人流,涌入那巨大門戶投下的、被燈火照得亮如白晝的漫長陰影之中。
城門前早已設下重卡,拒馬橫陳,深重的溝壑蓄滿了渾濁的積水。
甲胄森寒的兵卒如同鋼鐵澆筑的雕像,密布城頭墻下,手中長槍的寒芒,在城樓輝煌燈火映襯下,跳躍著冰冷刺眼的亮斑。
“驗路引!”有軍官在拒馬后嘶吼,聲音如同打磨的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