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箭拿起筷子,卻沒什么胃口。
他嘴里嚼著牛肉,腦子里卻在過電影:在磚窯廠,他用槍抵著禿鷲時的場景。
半年前在毒販窩點,他為了取得信任,硬灌了半瓶劣質白酒,吐得膽汁都出來了;
更早之前,在六組辦公室,楊震搶他的泡面,季潔笑他打槍總偏靶……
窗外的車水馬龍晃得人眼暈。
車燈連成流動的光河,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過,拎著剛買的菜,抱著放學的孩子。
丁箭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陌生。
臥底的日子里,世界是黑白色的,每天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活過明天”,是“這句話該不該說”,是“身后的人會不會給自己一槍”。
現在槍聲停了,警燈滅了,他卻像艘沒了羅盤的船,漂在海面上,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老板,結賬。”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還剩小半碗。
回到街上,丁箭沒打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在他抬腳時縮短,像極了這半年忽明忽暗的日子。
當年從六組離開時,他以為這輩子都跟警服無緣了,卷著鋪蓋回老家,打算開個小賣部,平平靜靜過余生。
是陳局找到他,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遞給他一瓶礦泉水,“有個活兒,非你不可。”
那活兒,就是臥底。
他記得第一次見毒販“老鬼”時,對方用槍指著他的太陽穴,問:“條子?”
他笑著把煙頭摁在自己手背上,燙出個燎泡,“我要是條子,死全家。”
現在那道疤還在手背上,像個丑陋的勛章。
走著走著,丁箭拐進一條窄巷,巷尾有家掛著“如意旅館”木牌的小店,“住店。”
老板娘趴在柜臺上打盹,被他的腳步聲驚醒,揉著眼睛遞過來一串鑰匙,“302,先交押金。”
房間小得轉個身都費勁,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
丁箭把外套扔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走進衛生間。
噴頭流出的水忽冷忽熱,他簡單沖了沖,冷水澆在身上時,后背的舊傷隱隱作痛。
那是被毒販用鋼管打的,當時流了不少血,他咬著牙沒吭聲。
躺到床上,床墊硬得像塊板。
丁箭睜著眼看天花板,上面有塊水漬,像個模糊的人臉。
他不敢睡沉,耳朵支棱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隔壁房間的咳嗽聲,樓道里拖把劃過地面的聲響,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
每一點聲音都讓他神經緊繃。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他突然彈坐起來,手摸向枕頭底下。
那里本該藏著把拆成零件的小刀。
黑暗里,他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里是旅館,不是毒窩,沒有需要提防的人。
他重新躺下,卻再無睡意。
臥底時養成的習慣,連說夢話都要咬著牙,生怕泄露出半個字。
有次在夢里喊了聲“楊哥”,驚醒后冷汗濕透了衣服,盯著上鋪的床板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