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震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緩緩轉過頭,臉上的雪化了又凍,在顴骨上結了層薄冰,眼睛紅得嚇人,卻刻意避開季潔的目光,盯著腳邊的積雪。
他不想見她。
剛才在分局,她那句“分手”像把刀,捅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可他更怕見到她——怕她一開口,他那點硬撐的骨氣就碎了,怕自己忍不住答應她去冒險,更怕這一答應,就成了永別。
楊震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腿早就麻得沒了知覺,剛一使勁就往前踉蹌。
季潔眼疾手快地沖上去扶住他,掌心觸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塊冰,卻在微微發顫。
“我不同意。”他甩開她的手,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字字都帶著決絕,“你說什么我都不會同意,除非我死。”
季潔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雪落在她的發間,瞬間白了一片:“楊震,你該明白的。”
她抬手想拂去他臉上的雪,卻被他偏頭躲開,只能收回手,指尖在寒風里僵著,“于公,我去是最好的選擇。
我跟郭靜身形、年齡相似,換個人,你能保證比我更好嗎?”
楊震緊咬著牙,沒說話,下頜線繃得像根要斷的弦。
“你拖著不簽字,知道后果嗎?”季潔的聲音冷了些,帶著種不容置疑的銳利,“就因為你這一念之私,耽誤了交易時機,讓臥底暴露了怎么辦?”
她往前一步,逼得楊震不得不抬頭看她,眼里的痛像針一樣扎過來,“到時候,你能拍著胸脯說不后悔嗎?
往后余生,你睡得著覺嗎?”
“還有那些被毒品毀了的家庭。”季潔的聲音發顫,卻依舊字字清晰,“你忘了上次那個母親抱著吸毒過量的兒子哭到暈厥的樣子了?忘了……”
“別說了!”楊震猛地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眼里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開。
季潔卻沒停,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砸在兩人之間的雪地上,“我們是警察啊。
你跟我說過,穿上這身警服,就不能只想著自己。
可現在,你要做逃兵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逃。
我也希望,我愛的人,不是逃兵。”
風雪突然停了一瞬,天地間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粗重的,帶著痛的,卻又藏著股說不出的默契。
楊震看著季潔凍得發紫的嘴唇,看著她眼里的堅定和淚光,突然就沒了力氣。
他知道她說得對。
從穿上警服那天起,他們就沒資格只為自己活。
可道理他都懂,心里那道坎,卻怎么也邁不過去——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怎么舍得讓她去闖龍潭虎穴?
雪粒子打在楊震臉上,像細小的冰針,刺得他眼眶發燙。
他張了張嘴,喉結在冷空氣中滾動了好幾次,才把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話擠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季潔,換作是我,刀架脖子上我都不會猶豫。
可你……”
楊震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我想過了,你就算說分手,就算恨我一輩子,這字我也不簽。
什么任務,什么職責……沒了你,這些算個屁。”
季潔的心臟像被那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脹。
她看著楊震眼底的紅血絲,那里面翻涌的不是猶豫,是近乎偏執的恐懼——他怕的從來不是任務的危險,是失去她的可能。
她一直以為,在他心里,警徽和她是天平的兩端,卻沒想過,她早就是壓過一切的那個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