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醒來的時候,臉上還蓋著那塊繡了金線的鮫綃帕子。
她昨夜睡得早,特意讓宮人熏了安神的沉香,說是養膚。這會兒帕子掀開一條縫,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她動了動手指,指尖剛碰到枕邊那支翡翠簪,就聽見外頭傳來一聲響――不是摔東西,也不是哭喊,就是個瓷碗落地的聲音,清脆得很,像是有人端著早點不小心絆了腳。
她沒睜眼,只哼了一聲:“誰在外頭毛手毛腳的?”
沒人應。
她皺眉,坐起身,發間那串珍珠鏈子滑下來,垂在肩頭。鏡臺前坐著個梳頭的宮女,正低頭擺弄胭脂盒,手有點抖,連帶著盒蓋“咔噠”響了一下。
“怎么了?”慕容昭問。
宮女猛地抬頭,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啞巴了?”她掀被下床,赤腳踩在青磚上,冰得一激靈,“說啊,外頭誰打翻了碗?”
宮女終于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娘娘……趙公公……趙公公他……瘋了……”
“瘋了?”慕容昭冷笑,“他不是天天裝瘋賣傻討我歡心么,這回是演上癮了?”
她說著走到鏡前,抬手攏了攏鬢發,準備上妝。可手剛摸到粉撲,眼角余光掃過銅鏡――
她愣住了。
臉不對。
不是昨晚睡前那張臉。
她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貼上鏡面。
左頰往下,皮膚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泡了水太久,泛著一層蠟黃的色,邊緣微微卷起,像是舊紙頁受潮后翹了邊。她伸手去摸,指腹剛碰上去,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這……這是什么?”她嗓音發顫。
宮女跪了下來,頭磕在地磚上:“奴婢……奴婢也不知……今早給娘娘備熱水時,就見您臉上……已經這樣了……”
“不可能!”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銀鏡照自己,“我昨夜還好好的!一點異樣都沒有!你撒謊!”
可鏡子里的臉,比剛才更清楚了。
不只是左頰,眼下、唇角、脖頸連著耳根的地方,全都開始發暗、起皮,像是有股毒從里頭往外滲,把好端端的一張臉慢慢啃爛了。
她扔了鏡子。
“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宮女連滾帶爬跑了。
屋里只剩她一個。
她喘著粗氣,手指死死摳住鏡臺邊緣,指甲刮得木頭吱呀響。
腦子里轉得飛快。
毒?
不會。她吃的喝的都有專人試過,連茶渣都要留三天才準倒。
妖術?
云璃……
這兩個字一冒出來,她眼前就浮現出那晚宴席上的畫面――云璃笑著舉杯,說“娘娘嘗嘗這南疆花露”,她喝了,覺得甜,還夸了一句“清雅”。
后來呢?
后來趙全說,那酒里加了能讓人失聲三日的藥,但她不信,說云璃不敢對她下手。
現在看,不是不敢,是早就動手了。
她猛地站起身,沖到衣柜前翻找,抽出一件絳紫鮫綃宮裝套上,扣子都沒系齊就往外走。
“來人!備轎!我要去司禮監!”
沒人應。
她回頭一看,門口站著兩個太監,低著頭,身子繃得筆直,像兩根木樁。
“聾了?我說――”
“娘娘。”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干巴巴的,“趙公公昨夜犯了癔癥,砸了值房,現已被禁軍押去天牢候審。皇上下令,暫封鎖消息,不許外傳。”
她腳步一頓:“趙全……進天牢了?”
“是。”
“誰下的令?”
“燕無咎。”
她咬牙:“他憑什么?趙全是我的人!”
“陛下說……趙全涉嫌謀害重臣、私通敵國、濫用符咒……證據確鑿。”
“放屁!”她一掌拍在門框上,“趙全要是真干了這些事,我能不知道?他是我養的狗,骨頭都是我喂的!”
太監低頭不語。
她胸口起伏,忽然想到什么:“那翡翠簪呢?我給他的那支?”
太監遲疑了一下:“搜出來了,在他床底暗格里。簪芯被人換了,里頭藏的是‘蝕心散’,只要佩戴超過七日,就會皮膚潰爛、神志不清……跟……跟您臉上的癥狀一樣。”
她渾身一僵。
“你說什么?”
“奴才……只是轉述太醫的話。”
她盯著那太監,眼神像刀子:“所以你是說,我這張臉……是因為戴了那支簪子?”
“太醫……是這么回的。”
“可那簪子是我自己的!我戴了十幾年!昨夜之前一點事沒有!”
“或許……是最近才被調包的。”
她腦子里轟地一聲。
云璃。
一定是她。
那天宴會上,她故意靠近,借著敬酒的機會碰了她的發髻。當時她只當是示好,沒想到是趁機換了簪子!
她轉身就往內室走,一邊走一邊吼:“拿剪子來!快!”
一個小宮女戰戰兢兢遞上金剪。
她一把奪過,對著銅鏡,咔嚓一下,把自己左鬢那縷長發剪了下來。
發根處,沾著一點黑褐色的油漬。
她湊近聞了聞――腥中帶苦,是南疆蠱毒才會有的味兒。
她手一松,剪子掉在地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喃喃道,“她不是要殺我,是要毀我這張臉……讓我生不如死……”
她抬起頭,盯著鏡子里那個半毀容的女人。
眼眶紅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恨。
二十歲入宮,她靠這張臉爬上皇后之位。她知道男人在乎什么。她可以狠,可以毒,但不能丑。一旦丑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而現在,她成了個怪物。
她猛地抄起銅鏡,狠狠砸向地面。
“哐當”一聲,碎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然后,她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最后變成尖叫:
“殺了她!立刻殺了她!”
宮人們全跪下了,頭貼地,不敢抬頭。
她指著門外:“去!把剩下的人全給我叫來!我要三百死士!我要她云璃的頭掛在城門上!我要她九族灰飛煙滅!我要她死后魂魄永困符紙,日日被萬針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