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全的馬車剛拐過朱雀街口,云璃就聞到了那股味兒。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種夾在中間的、像是陳年藥渣混著鐵銹的氣息。她正倚在西苑宮墻外的槐樹底下啃桂花糕,小六蹲在旁邊數螞蟻,忽然耳朵一動,鼻子抽了抽。
“姐姐,是那個死太監來了。”他低聲說。
云璃沒理他,只把最后一口糕塞進嘴里,慢悠悠拍了拍手上的渣。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繡銀狐的短襦裙,發間玉簪收成了細小的一枚,看著不像花魁,倒像個偷溜出閣的小姐。可眼尾那點淡金妖紋沒遮,陽光底下微微閃,像誰往她臉上撒了把碎星星。
“你說他這時候來西苑,”她歪頭問小六,“圖個啥?”
小六撓撓缺角的右耳:“八成又是給誰送藥。上回他提著匣子從張輔府出來,隔天張輔就七竅流血死了――嘖,真夠利索的。”
云璃哼了一聲:“死得再利索,話也說得太早了。昨兒夜里我還在想,這老狗怎么不干脆讓張輔臨死前指著燕無咎喊‘陛下謀反’呢?多熱鬧。”
她說著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可笑完,她指尖輕輕拂過唇邊,動作頓住。
――不對勁。
剛才那一瞬,她明明看見趙全掀簾下車時,袖口滑出半截符紙,黃底紅紋,角上一個“引”字。
是“引符”。
這玩意兒她見過。二十年前母親死前,追殺她的符咒師手里就有這么一張。能勾人夢話、攝人心聲,哪怕你在被窩里罵娘,也能一字不漏傳到對家耳朵里。
她瞇起琥珀色的眼睛。
趙全現在拿著它,沖著誰去?
答案很快來了。
御膳房的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個小太監端著托盤走出來,盤上蓋著青布,底下壓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蓮子百合羹。云璃認得那碗――景德鎮進貢的冰裂紋瓷,邊沿磕了個小米粒大的缺口,燕無咎專用。
她舌尖一頂后槽牙。
好家伙,連皇帝的飯都不放過?
她拍拍小六腦袋:“去,盯著那碗羹,別讓人動。”
小六點頭就要走,卻被她一把拽住衣領。
“等等。”她低聲道,“別露臉。你現在的毛色跟掃地婆子養的野貓一模一樣,往灶臺底下一鉆,誰也看不見。”
小六咧嘴一笑:“姐姐說得對!”
說完一個翻滾,原地化作一只灰撲撲的小狐貍,尾巴一甩,嗖地竄進了膳房后窗。
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慢悠悠朝西苑走去。
她沒走正門,而是踩著墻根一路蹭到偏廊。這兒平日沒人來,只堆些舊掃帚和破木盆,頂上藤蔓爬得密實,遮得嚴嚴實實。她踮腳扒開葉子,正好能看清膳房門口那片空地。
趙全已經站在那兒了,手里藥匣打開,正往那小太監耳邊嘀咕什么。小太監連連點頭,臉色發白,像是被嚇住了。
云璃耳朵一豎。
聽不清。
她皺眉。這具人身畢竟不是本體,聽力差了一大截。要是現在變回白狐,倒能聽清十丈內蚊子打嗝,可萬一被人瞧見,又是一場麻煩。
她咬了咬唇,忽然靈機一動,從袖中摸出一支細如發絲的銀針,針尾纏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蛛絲線――這是隱世長老給她的“順風引”,專用來傳聲。
她輕輕把針插進土里,另一頭繞在耳廓,低聲念了句口訣。
嗡――
聲音瞬間清晰起來。
“……記住,”趙全的聲音干巴巴的,“等陛下用膳時,你只需把這符貼在碗底就行。不必藏深,就那么一貼,自然會有人看見。”
小太監抖了一下:“可……可是公公,這是陛下的飯啊……若被人發現……”
“發現?”趙全冷笑,“到時候第一個查的,就是云璃。她昨兒才用‘真湯’逼供張輔,今日陛下便中了‘引符’,你說百官信誰?”
小太監咽了口唾沫:“奴才明白了。”
趙全合上藥匣,轉身要走,忽又停下:“對了,今晚張輔暴斃的消息就會傳開。百姓都說他是遭天譴,可也有人說,是云璃用妖術殺人滅口。你要趁機在宮里散話,就說你親眼看見她半夜潛入膳房,往鍋里倒粉末。”
小太監低頭:“奴才……照辦。”
云璃聽得嘴角一扯。
好啊,一套連環計。先是栽贓她毒殺重臣,再讓她“恰好”碰上皇帝中招,最后來個“妖妃惑主,禍亂朝綱”。這一套打下來,燕無咎就算不信,也得為了穩住朝局把她關起來。
她輕輕拔出銀針,收回袖中。
行,挺會算賬。
可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不知何時已泛出淡淡銀光,那是妖力凝聚的征兆。
她沒急著沖進去救人。救人哪有看人演戲好玩?
她往后退了兩步,靠在墻上,從懷里摸出個小油紙包,繼續啃桂花糕。
等著吧,好戲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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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內,小六縮在灶臺底下,渾身毛都炸起來了。
他親眼看見那小太監鬼鬼祟祟揭開布,把一張黃符貼在碗底。他還想湊近點看清楚,結果鼻子剛探出去,就被一股辛辣氣味嗆得連打了三個噴嚏。
“阿嚏!阿嚏!阿嚏!”
完了!
他心里一咯噔,趕緊捂嘴,可還是晚了。
小太監猛地回頭:“誰在那兒?”
他抄起火鉗就往灶臺下捅。
小六一個翻身滾開,爪子不小心碰倒了個陶罐,“哐當”一聲巨響。
“有老鼠!”小太監嚇得跳起來,抄起掃帚就往里猛砸,“敢偷吃御膳,打死你!”
小六一邊躲一邊暗罵:這破地方連個逃路都沒有!姐姐你再不來救我,我就要變成烤狐貍了!
就在他快被逼到角落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喲,這么熱鬧?”
是云璃。
她拎著個食盒走進來,臉上笑盈盈的,像來串門的鄰家姑娘。
小太監一愣:“云……云妃娘娘?您怎么在這兒?”
“我怎么不能在這兒?”云璃眨眨眼,“我聽說陛下今天喝蓮子羹,特地做了些桂花酥配著吃,怕涼了,親自送來。”
她說著,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一股甜香立刻彌漫開來。
小太監鼻子動了動:“真香……”
云璃笑瞇瞇看他一眼:“你也餓了吧?來一塊?”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就在他指尖碰到酥皮的剎那,云璃忽然抬手,輕輕一彈。
“啪。”
一粒芝麻大小的粉末飛進他鼻孔。
小太監猛地僵住,眼神發直。
云璃湊近他耳邊,輕聲道:“聽著,我現在問你,你照實答。別想別的,也別反抗――你貼符紙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小太監木然點頭:“有……廚房王媽看見了……但她以為我在除晦氣……”
“趙全讓你散什么話?”
“說您昨晚來過……往湯里倒粉……還說張輔是您用妖術殺死的……”
云璃點點頭,滿意地拍拍他肩膀:“乖。”
她手指一勾,收回那粒“迷心砂”,小太監晃了晃腦袋,像剛睡醒似的,低頭一看手里還捏著塊桂花酥,嘿嘿笑了:“謝謝娘娘賞……”
話沒說完,云璃一腳把他踹進柴堆。
“閉嘴待著,別礙事。”
小太監懵了,但也不敢動。
云璃走到桌前,看著那碗蓮子羹,眉頭微皺。
符紙貼得好好的,紅墨寫的咒文在光線下隱隱發亮。她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揭――
符紙沒動。
她挑眉。
再用力一扯――
還是沒動。
“喲,還挺結實。”她嘀咕,“看來是加了‘固魂膠’,得用血才能揭。”
她想了想,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抹在符紙上。
血剛沾上去,符紙突然劇烈震動,發出“滋滋”聲,像是燒紅的鐵泡進冷水。紅墨開始融化,順著瓷碗往下流,竟在碗壁上拼出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