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者,皆為證。
云璃冷笑:“還挺會玩。”
她抬頭看向小六:“去,把我的杯子拿來。”
小六一愣:“哪個杯?”
“我床頭那個,白玉雕的,底下刻著朵小狐貍。”
小六點頭,化作原形嗖地跑了。
云璃則坐在桌邊,托著腮幫子等。
沒一會兒,小六叼著杯子回來了。她接過,吹了口氣,杯身頓時泛起一層柔光,像是月光灑在湖面上。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點銀粉撒進杯里,輕輕晃了晃。
銀粉懸浮起來,在杯中緩緩旋轉,最后凝成一道小小的旋風。
她對著旋風低聲說了句什么,旋風猛地一顫,隨即安靜下來。
“好了。”她拍拍手,“現在,誰想聽誰的話,就得看這杯子答不答應了。”
小六瞪大眼睛:“姐姐,這就能破‘引符’?”
“不止。”云璃笑,“這叫‘妖力凝杯’,能把所有想偷聽的話,全吸進杯子里。趙全不是想讓人聽見秘密嗎?行啊,我讓他聽個夠――聽他自己心里那些見不得光的爛事。”
她說完,把杯子往碗底一扣。
“咔噠”一聲,正好卡住那張符紙。
符紙劇烈顫抖,紅墨徹底化開,滲進瓷縫,再也看不出痕跡。
云璃拍拍手:“收工。”
小六好奇地湊過去:“那……現在怎么辦?”
“等。”她翹起二郎腿,“等有人來端這碗羹。只要他一碰碗,杯子里的東西就會順著符紙反向灌回去――趙全不是愛聽人說話嗎?這次,讓他聽聽自己心里的聲音。”
她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貍。
小六看得直冒冷汗:“姐姐,你太壞了……”
“壞?”云璃瞥他一眼,“我這是替天行道。再說了,他想害陛下,我就讓他自作自受,有什么不對?”
小六撓頭:“好像……也沒錯。”
兩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云璃趕緊拉著小六躲到屏風后。
進來的是個老太監,捧著托盤來取膳。他端起碗,沒察覺異樣,轉身就走。
云璃沖小六比了個手勢。
小六會意,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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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全回到司禮監值房時,天已近午。
他脫下飛魚服,坐到案前,給自己倒了杯茶。
剛喝了一口,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像是有根線從肚子里往上扯,一直拉到喉嚨口。
他放下茶杯,喘了口氣。
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心口,可那種感覺越來越強,耳邊甚至開始響起聲音――
“……奴才明白……已安排人在棺材鋪訂了楠木棺……”
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說的,一字不差。
他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椅子。
“不可能……我沒說過……我沒說過……”
可聲音還在繼續:
“……主子要的不是救張輔,而是借他的死掀起風浪……”
“……那只偷舔湯汁的小婢,喂了壓毒丸……三年后必死……”
“……翡翠簪換了芯,佩戴者久而久之會自相殘殺……”
“……引符不為張輔準備,是為陛下設的局……云璃只是誘餌……”
趙全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掐住脖子,像是要把那些話從嗓子里摳出來。
“閉嘴!閉嘴!給我閉嘴!”
他撲到桌前,抓起硯臺砸向墻壁。
“砰!”
墨汁四濺。
可聲音沒停。
反而更清晰了。
甚至帶上了回音,像是從四面八方涌來。
“……我是個太監……沒了命根子的人……心腸早該比冰還冷……”
他癱坐在地,冷汗直流。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公公?您沒事吧?”是手下小太監。
趙全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可出口的卻是:
“……我怕……我其實很怕……云璃她看穿我了……她知道我會做什么……”
小太監在外頭愣住:“公公?”
屋內,趙全蜷在地上,牙齒打顫。
他終于明白――
那碗羹根本沒人動。
真正中招的,是他自己。
他的心聲,全被反噬了回來。
而源頭……
他顫抖著手拉開抽屜,摸出那只藥匣。
打開。
空了。
只有杯底殘留的一點銀粉,在陰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知道是誰干的。
可他不敢說。
因為他剛剛親口承認了――
**他才是那個想害皇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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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璃趴在司禮監院墻外的梧桐樹上,啃著新買的芝麻糖。
小六蹲在下面仰頭看她:“姐姐,他怎么樣了?”
“瘋了。”云璃吐掉糖棍,“滿地打滾,說自己是兇手,還把翡翠簪的事全招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查他。”
小六咋舌:“厲害……可萬一他緩過來,賴咱們頭上呢?”
云璃跳下樹,拍拍裙子:“賴?他敢嗎?他自己說的話,自己吐出來的,還能說是咱們編的?再說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上面刻著“趙”字。
小六瞪眼:“這不是他的貼身玉?你什么時候偷的?”
“就剛才他撞翻椅子那會兒。”她得意一笑,“順手牽羊嘛。現在這塊玉在我手里,誰信他不信我?”
小六佩服得五體投地:“姐姐,你真是個小狐貍精!”
云璃哈哈大笑,揉亂他一頭灰毛。
“走嘍。”她說,“回去睡覺。今晚說不定還有好戲看――比如,皇后娘娘聽說趙全發瘋,會不會連夜逃出宮?”
小六蹦蹦跳跳跟上:“那我要搬個小板凳!”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長街,陽光灑在身上,暖乎乎的。
身后,司禮監的院子里,趙全還在地上抽搐,嘴里不停重復:
“……我說了……我說了……我是兇手……我是兇手……”
而那只白玉杯,靜靜躺在云璃的床頭,杯底旋風未散,輕輕轉著,像在等待下一個想偷聽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