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邊剛透出點灰白,街上的泥水還沒退,墻根底下積著一洼一洼的臟水。趙全拄著那根從張輔書房順來的紫檀木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后頭跟著一群禁軍。他們走得歪歪扭扭,有人還在抹脖子上的血,有人膝蓋發軟,走路像踩棉花。
剛才那一仗打得稀里糊涂,人沒抓著,反被吊起來淋了一身雨,藤蔓纏得胳膊青一塊紫一塊,連刀都拿不穩。可沒人敢吭聲,只低著頭往前挪,腳步拖沓,像是剛從墳地里爬出來的。
趙全走在最前頭,右眼通紅,左眼包著白布,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他嘴里一直念叨:“不可能……一個人哪能控那么多藤?那樓里頭肯定不止她一個!”
話音未落,忽然一陣風從巷口吹來,帶著股說不出的味兒――甜膩膩的,又有點腥,像是爛熟的果子混著鐵銹。
“啥味?”有個士兵抽了抽鼻子,剛一開口,口水就順著嘴角流下來。
旁邊那人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流口水,眼神開始發直。
“你瞅啥?”第一個士兵含糊地問。
“你嘴……怎么這么紅?”第二個士兵聲音發顫,“跟吃了生肉似的。”
“你才吃生肉!”第一個士兵猛地推他一把,“你眼睛怎么綠了?”
“我眼睛沒綠!是你臉綠了!”
兩人越吵越兇,周圍的人也開始躁動。有人突然拔刀,對著空氣亂揮;有人蹲在地上啃自己的手背,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還有個校尉,本來好端端走著,忽然轉身抱住身邊同袍的腦袋,張嘴就咬。
“啊――!”慘叫響起,血濺在墻上,像潑了一灘紅漆。
趙全聽見動靜,猛地回頭:“干什么?都給我站住!”
可沒人聽他的。那些禁軍已經打成一團,有的用刀砍,有的用牙咬,有的抱著頭在地上滾,嘴里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有人指著趙全大吼:“是他!趙全勾結妖女!咱們都被騙了!”
“放屁!”另一個士兵吐著白沫,“明明是你昨晚偷喝了我的藥湯!你早被下了蠱!”
“蠱你娘!”第三人沖上來一刀劈下,直接砍斷那人手臂。
斷臂飛出去,砸在趙全面前的泥水里,手指還抽搐了一下。
趙全嚇得往后跳,差點摔進水溝。他舉著木杖想念咒,可喉嚨干得發不出音。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鉆進鼻孔,順著氣管往下爬,像有條小蛇在肺里扭。
他終于看清了――不是風帶來的味兒,是從那些士兵身上散出來的。他們脖頸、手腕、腳踝處,皮膚底下鼓起一個個小包,正緩緩移動,像有什么東西在皮下游走。
“綠霧……”趙全牙齒打戰,“南疆的‘噬心蠱’……怎么會在這兒?”
話音剛落,他腰間的鎏金香囊突然“嗤”地噴出一股淡綠色煙霧,正好被風吹散,飄進人群。
原本還在廝殺的士兵們動作一頓,接著齊刷刷轉頭,看向趙全。
他們的眼睛全變了,瞳孔縮成針尖,眼白泛綠,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
“不……不是我!”趙全往后退,“這香囊是皇后給的!她說能防妖氣!”
可沒人信他。
一個斷了腿的士兵拖著身子往前爬,嘴里嗬嗬作響:“你說……你說帶我們抓妖女……結果你自己就是妖!”
“對!他是內鬼!”另一人嘶吼,“他把我們當替死鬼!”
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像狼群圍住了獵物。
趙全轉身就跑,可才邁出兩步,腳踝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低頭一看,是個只剩半邊臉的校尉,臉頰裂開,露出森森牙床,嘴里還叼著一塊耳朵。
“你跑不了……”那人嘿嘿笑,聲音像是從破風箱里擠出來的,“咱們……一起下地獄。”
更多人撲上來,有的扯他衣角,有的拽他褲腿,有個沒左手的干脆張嘴咬他小腿。趙全拼命踢打,木杖甩出去老遠,人也被按倒在地。
“我不是!我沒放蠱!是皇后!是慕容昭!”他尖叫,“你們去找她啊!別碰我!”
可那些人根本不聽,只顧著撕扯。有人掰開他嘴巴往里灌泥水,說要“清蠱”;有人拿刀片削他頭皮,說是“取蠱蟲”;還有個瘋了的太醫,掏出銀針扎他太陽穴,一邊扎一邊念:“驅邪!驅邪!”
趙全疼得滿地打滾,臉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他掙扎著抬頭,看見遠處醉月樓的方向,燈火依舊亮著,像是在冷眼旁觀這場混亂。
“云璃……”他嘶啞地喊,“是你……是不是你?”
沒人回答他。
只有風卷著綠霧,在人群中游蕩,像一場無聲的瘟疫。
***
宮里,晨鐘敲過三響,天徹底亮了。
司禮監的小太監打著哈欠去巡值,走到西角門時,忽然聞到一股怪味。他皺眉四顧,發現地上躺著塊沾泥的符紙,顏色發黑,邊緣焦卷,像是燒過又泡過水。
他彎腰撿起來,正要扔進火盆,旁邊守門的老侍衛一把奪過去:“別碰!這是粘桿處的‘控魂符’,沾了活人氣會反噬!”
小太監嚇了一跳:“那咋辦?”
老侍衛瞇眼看了看天色:“送去焚化爐,連灰都不能留。”
兩人正說著,忽見一隊禁軍跌跌撞撞從東邊跑來,盔甲歪斜,臉上全是血污。領頭的校尉連滾帶爬撲到門前,抱住門柱就不撒手:“快關城門!快!兄弟們都瘋了!”
“怎么回事?”老侍衛喝問。
“趙公公……趙全帶人夜襲醉月樓,回來路上……中了蠱!現在都在自相殘殺!有人拿刀砍自己人,有人咬同伴的脖子……綠眼睛,見誰都撲!”
老侍衛臉色一變:“綠眼?噬心蠱?”
“不知道是不是蠱……但肯定不是人干的!”校尉哭嚎,“我們親眼看見趙全的香囊冒綠煙!他還說‘是皇后的’!”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靜了。
小太監咽了口唾沫:“趙公公……真敢勾結妖女?”
“放屁!”老侍衛低聲罵,“他狗膽也不敢!肯定是被人算計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輛宮車疾馳而來,簾子掀開一角,露出張輔那張陰鷙的臉。
“出什么事了?”他厲聲問。
校尉跪地叩首:“張大人!趙全帶隊夜襲失敗,回程途中禁軍集體發狂,互相殘殺!眼下已有三十多人重傷,七人死亡,尸體都被啃過!”
張輔眉頭一跳:“趙全呢?”
“被剩下的人按住了!說是他身上有蠱毒!”
張輔冷笑一聲:“他倒是會栽贓。”說著轉向老侍衛,“立刻封鎖西角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再派兩隊人去接應,把活著的帶回來,死了的……燒了。”
“是。”老侍衛應下,卻沒動。
張輔瞇眼:“怎么?”
“大人……”老侍衛遲疑道,“這事……要不要稟報皇上?”
張輔臉色驟沉:“皇上昨夜批折子到三更,剛歇下。這種小事,也值得驚動圣駕?”
“可……趙全是皇后面前的紅人,這事牽連太大……”
“那就更不能報!”張輔咬牙,“你想讓滿朝文武都知道,咱們的禁軍半夜發瘋,咬人啃尸?傳出去,大秦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小太監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張輔拂袖而去,宮車轆轆駛向內閣。
***
半個時辰后,御膳房送來了早膳。
燕無咎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邊關急報,眉頭微皺。他一夜沒睡,眼下有些發青,但精神還好。玄淵劍靠在龍椅邊,劍鞘上凝著一層薄霜。
小太監輕手輕腳擺碗筷,剛把粥盅放下,燕無咎忽然抬眼:“昨夜城西動靜不小。”
小太監手一抖:“回……回陛下,是趙公公帶禁軍巡查,誤觸了江湖機關,炸了幾盞燈籠。”
“哦?”燕無咎慢條斯理地揭開粥蓋,“炸燈籠能炸出綠霧?還能炸得禁軍自相殘殺?”
小太監臉色刷白:“奴才……奴才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