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水溝里的銅牌早被泥漿裹住,只剩個模糊的輪廓。云璃走在前頭,小六跟在后頭,兩人沿著濕漉漉的巷子往回走。腳底踩著青石板,一步一滑,像踩在油鍋底上。
“姐姐,你說剛才那話真靈驗不?”小六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下次再來記得帶傘’,趙全那老頭現在肯定在罵街。”
“他罵他的。”云璃頭也不回,手里的油紙傘微微傾斜,遮住了半邊天,“我只管說我的。他要是真長記性,就該改行賣傘去。”
小六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壓低聲音:“可我怎么覺得……這雨里有股味兒?”
“味兒?”云璃停下腳步,鼻子輕輕一抽,“血腥氣。”
她瞇起眼,望向城西方向。那邊黑沉沉的,連燈籠都沒幾盞亮著,可風里傳來一陣鐵甲摩擦的聲音,還有馬蹄踏在泥水里的悶響。
“不是巡邏禁軍。”她低聲說,“太齊了,像是列陣。”
小六耳朵一豎,臉色變了:“不會吧?趙全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敢回來?”
“不是他想來。”云璃轉身就往回走,“是他被人推來的。”
***
醉月樓后院,涼亭里的石桌還沒收拾干凈,茶壺倒扣著,花瓣撒了一地。云璃一腳跨進院門,袖子一甩,指尖劃過空氣,一道金光貼著地面飛出,瞬間沒入泥土。
“起陣。”她輕聲道。
地面上的水洼突然泛起波紋,一圈圈擴散開去,映出外面街道的畫面――十幾隊禁軍正從四面八方逼近,披甲執刀,腰間符紙閃著幽光。他們步伐一致,動作僵硬,眼神空洞。
“傀儡兵。”小六倒吸一口冷氣,“趙全這是瘋了?拿死人冒充活軍?”
“不是死人。”云璃蹲下身,手指蘸了點積水,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符,“是被控魂術鎖了神志的活人。你看他們右手虎口都貼著黃符,那是粘桿處的標記。”
“那咱們怎么辦?躲?”小六緊張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云璃冷笑一聲,“剛才掛他一次不夠,還得讓他再爬回來送第二次?”
她說完,抬手拍了三下巴掌。
啪、啪、啪。
聲音不大,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緊接著,院子里的花草開始晃動,墻角的藤蔓緩緩抬起,像蛇一樣游走。屋檐下的燈籠無風自動,光影交錯間,整座院子仿佛活了過來。
“你干啥呢?”小六瞪大眼。
“開門迎客。”云璃站起身,發間的狐尾玉簪微微顫動,“讓他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妖法’。”
***
城西高坡上,趙全站在大雨中,手里拄著一根紫檀木杖――那是他臨時從張輔書房順來的,權當撐腰的玩意兒。他左眼包著白布,右眼通紅,臉上還掛著雨水和血痕。
“大人,前方就是醉月樓。”一名校尉低聲匯報,“所有出口均已封鎖,只等您下令強攻。”
趙全咬牙切齒:“這次我不信什么幻術!給我沖進去,把銀霜抓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可是……”校尉猶豫了一下,“這些兵……他們還能打嗎?”
趙全回頭看了眼身后的大軍。那些禁軍站得筆直,可眼神呆滯,嘴角流著白沫,分明是被下了重咒的傀儡。
“能!”他怒吼,“他們只要會揮刀就行!給我殺進去!一個不留!”
命令一下,大軍如潮水般涌向醉月樓。
可剛踏入院墻十步之內,異變陡生。
地面突然裂開,無數藤蔓破土而出,纏住士兵的腳踝,把人倒吊起來。有人想砍斷藤蔓,刀剛抬起,手腕就被另一根藤條卷住,反手割破自己喉嚨。
“有埋伏!”有人喊。
可喊聲未落,屋頂上忽然躍下一群“人”。
說是人,其實更像影子――她們穿著各色衣裙,臉上涂著脂粉,有的拿著扇子,有的拎著茶壺,走路輕飄飄的,笑嘻嘻地看著底下這群兵。
“哎喲,這么晚了還來喝茶啊?”一個穿綠裙的姑娘歪頭問。
“我們這兒打烊啦。”另一個抱著琵琶的女子撥了下弦,“要不改天?”
士兵們愣住,不知所措。
“別理這些幻象!”趙全在遠處咆哮,“往前沖!別停!”
可就在這時,那些“姑娘”們同時轉過身,背對著眾人。
下一瞬,她們的后背裂開,九條雪白的狐貍尾巴從脊椎處伸展而出,每一根尾尖都凝聚著一點金光。
“百狐化刃。”云璃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專治各種不服。”
話音落下,九條尾巴猛地一甩――
金光爆射!
剎那間,空中劃過上百道弧線,每一道都精準命中一名士兵的肩胛或膝蓋。刀落地,人跪倒,整支軍隊像是被無形的手按著腦袋,齊刷刷跪了下去。
“這……這是什么?”趙全踉蹌后退,“她一個人,怎么可能……”
“不是一個人。”小六從樹后跳出來,手里攥著一把火折子,“是一群。”
他“啪”地點燃火折,往空中一拋。
火光升騰的瞬間,整個醉月樓的輪廓變了――不再是青磚灰瓦的小樓,而是一座巨大的狐形幻境,九條尾巴盤繞在樓宇之間,如同守護神獸。
“看見沒?”小六叉腰站在屋頂,“這是我姐姐的地盤!你們這群半夜闖門的狗腿子,連門檻都別想摸到!”
趙全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木杖就要念咒。
可他剛張嘴,一道金光擦著他耳朵飛過,“咚”地釘進他身后的樹干――是一根狐毛變成的短箭,箭尾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趙公公。”云璃從霧中走出,手里捏著另一根狐毛,“你要是再敢動一下嘴皮子,下一根就不是耳朵旁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