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抱著托盤走在回廊下,腳底板踩著青磚,一步一聲輕響。他耳朵豎著,眼珠子來回掃,生怕哪個角落蹦出個太監來問東問西。乾清宮的燈籠亮得晃眼,可他心里比那燈還亮堂――陛下沒喝,那碗假湯還在手里,姐姐交代的事,差半步都算砸鍋。
他拐過角門,正要往西巷子溜,忽聽身后傳來一聲咳嗽。
“哎喲,這不是膳房的小張頭嗎?”一個陰不拉幾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這大半夜的,端著啥好東西?味兒還挺香。”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腳步卻沒停,轉過身咧嘴一笑:“喲,趙公公!您還沒歇啊?這不是給陛下送碗補湯嘛,皇后娘娘親手熬的,說是體恤圣躬勞累。”
趙全穿著暗紅飛魚服,手里搖著把折扇,扇骨上金線閃得人眼花。他站定在三步外,嘴角一抽一抽地笑,像臉上掛了根彈簧。“補湯?那可得趁熱。”他瞇起眼睛,“我剛從鳳儀宮出來,怎么沒見你打那兒過?”
“悖叩氖嵌取!斃x油罰芭倫采涎慘溝慕屏爍鱸丁!
趙全沒接話,只輕輕用扇子點了點自己的鼻尖,像是在聞味兒。小六屏住呼吸,心說你要是能聞出這是碗清水,那我當場變只耗子鉆地縫去。
“你主子……”趙全忽然開口,聲音壓低,“最近睡得可安穩?”
小六一愣:“主子?哪位主子?我就是個跑腿的,認不得誰是誰的奴才。”
“裝傻?”趙全冷笑,“你耳朵抖得跟篩糠似的,左耳還帶豁口――上個月獵戶在城西抓的那只灰狐,少了個耳朵尖,你說巧不巧?”
小六心頭一緊,但臉上還是堆著笑:“公公說笑了,我這耳朵生下來就這模樣,難不成還能是狐貍變的?那我不早成精了?”
趙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啪”地合上扇子,往前逼近一步:“你知道我最討厭什么人嗎?不是貪官,不是刺客,是那種自以為藏得好,其實屁味兒都漏出來的‘東西’。”
小六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可托盤穩穩當當,一點沒晃。
“不過嘛……”趙全話鋒一轉,笑出一口黃牙,“今兒我不跟你計較。反倒想請你幫個忙。”
“您說,您說!”小六立馬點頭哈腰。
“禁軍今晚要搜查醉月樓。”趙全慢悠悠道,“說是查‘妖氣擾民’,其實是沖著一個人去的――銀霜姑娘。”
小六眼皮一跳,差點沒繃住。
“你若現在掉頭回去,把這碗湯原樣交給她,就說‘皇后的心意已送到’,她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趙全掏出一塊銅牌,往托盤邊上一擱,“順便把這個也帶過去。就說……是‘老朋友’留的信物。”
小六低頭一看,銅牌上刻著個“粘”字,底下還沾著點黑乎乎的泥。
“我憑什么信你?”他小聲嘀咕。
“憑你現在還能站著說話。”趙全冷笑,“我要真想動手,你早就被釘在墻上了。你主子再厲害,也救不了一個死透的妖仆。”
小六咬牙,手指掐進掌心。他知道這太監沒說錯――趙全掌著粘桿處,手下全是會符咒的死士,真要圍上來,他連逃都逃不出三步。
“行。”他低聲說,“我送。”
“聰明。”趙全拍拍他肩膀,力道重得像鐵鉗,“記住,必須親眼看著她接過銅牌,然后――立刻離開。別多看一眼,別多問一句。否則……”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慘白的臉頰,“你也知道我這臉是怎么回事。當年有個小太監,多看了我一眼,第二天整張皮就被剝下來貼在墻上風干。”
小六打了個寒戰,抱緊托盤轉身就走。
趙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開,露出兩顆尖牙似的金牙。
***
云璃坐在醉月樓后院的涼亭里,手里捏著片花瓣,正一片一片往下揪。月光灑在她發間那支狐尾玉簪上,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眼尾的金色妖紋沒遮,就這么露著,像兩道擦不掉的傷疤。
“該來的總會來。”她自自語,“可怎么還不來?”
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剛爬上屋檐,像個剛出爐的燒餅,圓滾滾的,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嘆了口氣,把花瓣往地上一扔:“小六這小子,不會是路上偷吃花生米去了吧?”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姐姐!”小六一頭撞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出事了!”
云璃眉毛一挑:“慌什么?湯呢?”
小六把托盤往石桌上一放,喘著粗氣:“湯是假的,我換了。可……可趙全攔住我了!”
“趙全?”云璃眼神一冷,“他看見你了?”
“不止。”小六哆嗦著從懷里掏出那塊銅牌,“他還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是什么‘老朋友’的信物。”
云璃接過銅牌,指尖剛碰上去,一股陰寒之氣就順著脈門往上竄。她猛地甩手,銅牌“當啷”一聲掉在桌上。
“粘桿處的控魂令。”她冷笑,“他倒是有膽子,敢拿這個來嚇唬我。”
“那咱們……還管不管陛下?”小六急得直搓手,“萬一那湯真進了龍肚,可怎么辦?”
“放心。”云璃擺擺手,“那碗真湯早就被我動過手腳。布人融了湯,可湯里的藥性早被我用妖力化了。別說三日,三個時辰它都翻不起浪。”
“可趙全既然盯上咱們,肯定還有后招!”小六跺腳,“他不會就這么算了的!”
云璃瞇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當然不會。他是在等我出手。”
“那咱們怎么辦?躲?”
“躲?”云璃嗤笑一聲,“我是九尾狐遺孤,不是老鼠。他要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她說完,指尖輕輕一點桌面,一道淡金色的光暈瞬間擴散開來,像水波一樣漫過整個院子。緊接著,院子里的花草、石凳、欄桿全都開始扭曲變形,光影交錯間,竟幻化出一座與醉月樓一模一樣的樓閣,連屋檐下的燈籠都分毫不差。
“虛陣。”她淡淡道,“以假亂真,專治那些愛偷看的狗鼻子。”
“可……這能撐多久?”小六咽了口唾沫。
“夠他們撲空一次。”云璃站起身,長裙曳地,“你去前院,扮成我的樣子,在虛陣里走兩圈。記住,別說話,別回頭,走完就撤。”
“那你呢?”
“我去看看,是誰這么閑,大半夜不睡覺,非要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
趙全站在城西高坡上,身后跟著一隊禁軍,個個披甲執刀,腰間掛著符紙做的護身符。他手里捏著一面青銅鏡,鏡面泛著幽綠的光。
“大人,醉月樓就在下面。”一名校尉低聲匯報,“已封鎖四門,只等您下令。”
趙全沒說話,只是把銅牌往鏡面上一貼。剎那間,鏡中浮現出一幅景象――云璃坐在涼亭里,正低頭喝茶。
“找到了。”他嘴角一揚,“進去,活捉銀霜,帶回宮中審問!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禁軍領命,迅速分成四路,悄無聲息地摸向醉月樓。
可剛靠近院墻,異變陡生。
原本靜謐的樓閣突然變得燈火通明,樓內傳來絲竹聲、笑聲、還有女子嬌嗔的嗓音:“哎呀,這位爺,您手可不能亂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