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坐在鳳儀宮的暖閣里,手里捏著一只剛做好的小布人。那布人不過巴掌大,通體烏黑,臉上用朱砂點了兩個紅點當眼睛,嘴巴是一道歪斜的線,像是笑又不像笑。她把這玩意兒往桌上一放,指尖輕輕敲了敲它的腦袋,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你要是真有靈性,就該知道今晚要進誰的肚子。”
旁邊站著個南疆來的客,披著暗青色的麻布斗篷,頭巾裹得嚴實,只露出半張臉。他顴骨高,鼻梁塌,嘴唇發紫,一看就是常年使蠱的人。他盯著那布人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開口:“皇后娘娘,這娃娃不是隨便做得的。它要沾過至親之血,才能咬得住魂。”
“至親?”慕容昭冷笑一聲,抬眼看他,“你說的是父母兄弟?還是丈夫兒女?”
那人沒答話,只是低頭從懷里摸出一把骨刀,刀身泛黃,像是用死人腿骨磨出來的。他把刀放在案上,說:“血脈越近,效力越強。若是母子、夫妻之間下了咒,那娃娃夜里能爬進夢里,一口一口啃心肝。”
慕容昭聽著,忽然笑了。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裙擺掃過地面發出沙沙聲。走到銅鏡前,她撩起鬢發看了看自己。胭脂涂得正好,口脂鮮紅,眼角一點淚痣勾得俏麗。她自自語:“我這輩子最親的人啊……早都被我親手送走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松,像在講別人家的事。
南疆客沒接茬,只靜靜等著。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說:“你說要用至親之血?行啊。那就用我的。”
說著,她伸手抓起那把骨刀,手腕一翻,就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動作干脆利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血立刻涌出來,滴在桌面上,啪嗒一聲。
她把手指按在布人額頭上,一圈血印子就印了上去。嘴里還念叨著:“燕無咎,你不是最愛裝模作樣嗎?整日批折子到天亮,說什么為民操勞。等你喝了這碗湯,看你還坐不坐得穩龍椅。”
南疆客見狀,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子,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布人身上。粉末遇血即化,甑囊簧歟俺鲆還傻嘌濤恚拋龐械閬襠戰溝耐販10丁
“這是‘牽魂粉’。”他說,“混了南疆百年老墳里的尸土,還有斷氣前三刻吐出的最后一口氣。只要娃娃進了人的肚,不出三日,就能順著血脈往上爬,鉆進心竅。”
“那要是他身邊有人懂這些呢?”慕容昭問。
“沒人看得出來。”南疆客搖頭,“這娃娃入湯即溶,不留痕跡。喝下去就跟喝藥一樣,頂多覺得胃里有點沉。可到了半夜,它就會在臟腑里翻身,開始吃東西――先吃腸油,再啃肝肺,最后咬心。”
慕容昭聽得直樂:“聽著還挺香。”
“香?”南疆客看了她一眼,“等他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您就不會覺得香了。”
“我不怕他疼。”她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我就怕他不夠疼。他娘害我家破人亡,他爹逼我入宮為妾,他們燕家人欠我的,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她說完,盯著那布人又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它撿起來,塞進一個漆黑的小木盒里。盒子合上時咔噠一聲,像是鎖住了什么活物。
“湯呢?”她問。
“已經在熬了。”南疆客答,“加了黨參、黃芪、當歸、鹿茸,都是補氣血的好東西。御膳房那邊也安排好了,說是陛下近日操勞過度,皇后特賜滋補湯一碗,以表關懷。”
“嗯,說得挺好聽。”慕容昭點點頭,“記得讓端湯的小太監穿藍邊灰袍,走東廊角門進來。別讓那些眼尖的看見。”
“明白。”
兩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輕而急促。一個穿著宮女服的丫頭掀簾進來,手里捧著個托盤,上面蓋著紅布。
“娘娘,湯好了。”她說。
慕容昭招手讓她進來,親自掀開紅布。底下是個白瓷碗,熱氣騰騰,藥香混著肉香撲鼻而來。她用銀匙攪了攪,湯色濃褐,浮著幾片肉和藥材根須。
“聞著是補身子的味兒。”她說,“可誰能想到,里頭藏著個要命的東西呢?”
南疆客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那個木盒,打開后將布人放進湯里。那布人一碰熱湯,立刻軟化,像蠟一樣慢慢融化,血跡散開成細絲,纏在湯面上,轉眼就看不見了。
“成了。”他說。
慕容昭滿意地點頭:“送去吧。記住,必須親眼看著他喝下第一口。”
宮女應了一聲,端起托盤就要往外走。
可就在這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咳嗽。
三人齊刷刷扭頭看去。
只見一個矮胖的小太監站在簾外,穿著漿洗過的粗布衣裳,腰帶上掛著塊寫著“膳”字的木牌。他手里拎著個空食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
“哎喲,巧了不是?”他說,“我是來收昨兒晚上乾清宮剩下的碗碟的。沒想到撞上送新湯的差事。”
宮女皺眉:“你不是該去西偏殿嗎?那邊昨夜也有宴席殘羹。”
“改了改了。”小胖子擺手,“內務府臨時調的,讓我順路都收了。反正也不遠,多個盒子嘛,我扛得動。”
他說著就要往里走。
宮女擋在前面:“不行,這湯是特制的,不能混放食盒。”
“喲,這么金貴?”小胖子撓頭,“那我等等?你們送完了我再進去?”
“不必。”慕容昭忽然開口,“讓他進來等。”
宮女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讓開了路。
小胖子笑呵呵地走進來,把空食盒放在角落,自己蹲在門檻邊上,掏出個小紙包,剝了顆花生米扔進嘴里,嘎嘣嘎嘣嚼著。
“今兒天氣不錯。”他一邊嗑一邊說,“太陽出來得早,連貓都懶得起床打架了。”
沒人理他。
他就自己找話說:“聽說昨兒西市來了幾個南疆人?穿百褶裙那種?長得挺嚇人,鼻子上還掛圈銀環。嘖,咱們這兒可沒見過這種打扮。”
南疆客臉色微變,但沒說話。
慕容昭也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小胖子卻像是沒察覺氣氛似的,繼續嘮叨:“我還聽說,他們帶了個鼓,半夜敲起來咚咚響,能把死人吵醒。你說邪乎不邪乎?”
“閉嘴。”宮女低聲呵斥,“這里輪得到你胡說八道?”
“哎哎,我不說了還不行。”小胖子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把剩下的花生米揣回兜里,閉上嘴,規規矩矩坐著。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
只有湯碗還在冒著熱氣。
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宮女端起托盤:“奴婢這就出發了。”
“去吧。”慕容昭揮揮手。
宮女轉身出門,腳步輕快。
小胖子也跟著站起來,拎起食盒準備走。
“你留下。”慕容昭忽然說。
小胖子一愣:“啊?我?”
“對,你。”她盯著他,“剛才那番話,你是聽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