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太穩了,哪怕蹲著,脊背也挺得筆直,像是常年習武的人。而且他腳下踩的位置,恰好避開了所有松軟的浮土,每一步都落在實地上。
這不是普通人。
是練家子。
甚至可能是殺手。
燕無咎不動聲色,拉著小六退后幾步,躲進道旁一棵枯樹后。
“別出聲。”他低聲說。
小六拼命點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邊,那人仍在翻找,動作緩慢,卻極有目的性。他從土里挖出一塊碎布,放在鼻下一聞,嘴角竟勾起一絲笑意。
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貼在坑壁上,嘴里念了幾句什么。
燕無咎眼神一厲。
符咒!
還是追蹤類的!
他立刻意識到――這人在順著妖氣找東西,而且目標明確。
問題是,他在找誰?
是云璃?還是留下妖氣的那個傷狐?
正想著,那人忽然抬頭,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燕無咎迅速低頭,沒讓視線對上。
可那人并沒有走過來,反而收起黃紙,轉身慢悠悠地走了,步伐穩健,毫無慌亂。
直到背影徹底消失在亂石堆后,小六才敢喘大氣:“嚇死我了!他發現我們了嗎?”
“不知道。”燕無咎緩緩道,“但他一定感覺到什么了。”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小六緊張地問,“要不要跟著他?”
“不能跟。”燕無咎搖頭,“他是沖著妖氣來的,背后必然有主使。我們現在貿然行動,只會暴露更多線索。”
“那……不去坑里看看?”
燕無咎沉默片刻,終于點頭:“看,但不能久留。”
兩人小心翼翼靠近土坑。
坑不大,約莫一人深,四周土質松軟,像是recently被翻動過。燕無咎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很快在坑底發現幾縷白色的毛發。
他捻起一根。
是狐毛。
而且是純白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
云璃化狐時,毛色如雪。
但這不是她的。
這根毛太短,太細,屬于一只幼狐。
他又在旁邊找到一小片血跡,已經發黑,但依稀能看出噴濺的軌跡。
“有人在這里受過傷。”他判斷。
“而且傷得不輕。”小六補充,“這血量,最少掉了三成精元。要是沒及時療傷,活不過三天。”
燕無咎盯著那灘血,忽然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塊血玉。
玉佩安靜地躺著,沒有發光,也沒有異動。
他松了口氣。
至少,不是云璃出事了。
可另一個問題浮上來:為什么會有另一只白狐出現在這里?還受了重傷?是誰傷的他?又是誰在追他?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片亂葬崗常年無人管理,墳頭雜亂,很多連碑都沒有。風吹過,草葉沙沙響,像在低語。
忽然,他注意到不遠處一塊半埋的石碑。
碑上刻字已被風雨侵蝕,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九尾……葬于此……勿擾……”
燕無咎瞳孔驟縮。
小六也看到了,結結巴巴道:“這、這塊碑……該不會是……專門埋狐族的吧?”
燕無咎沒回答。
但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這塊地,不是普通的亂葬崗。
而是專為妖族準備的埋骨之地。
難怪會有人循著妖氣而來。
也難怪那只白狐會逃到這里。
這里曾是他們的歸宿,也是他們的墳墓。
他重新看向那截枯枝上的妖氣痕跡,終于明白過來――那只狐不是隨便留下的氣息,是在求救。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把線索留在他們必經的路上。
它是想讓他們找到它。
或者,找到某樣東西。
“我們得再查。”燕無咎沉聲道。
“可怎么查?”小六愁眉苦臉,“那人已經來過了,還貼了符,估計很快就會有更多人趕來!”
“那就趕在他們之前。”燕無咎目光堅定,“我要知道這只狐是誰,從哪兒來,為什么要來找她。”
“她?”小六愣住,“您是說……姐姐?”
燕無咎點頭:“如果不是為了見她,一只重傷的狐妖,不會冒著暴露的風險留下痕跡。”
“可萬一他是敵人呢?”小六緊張道,“萬一這是個圈套?”
“有可能。”燕無咎承認,“但如果是圈套,那也說明――有人知道她在哪兒,也知道她很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就更不能退了。”
小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平日冷冰冰的皇帝,此刻眼里有種說不出的狠勁,像是寧可燒光自己,也要照亮一條路。
他咬咬牙:“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回去。”燕無咎說,“去青樓,守著她的屋子,任何人靠近都給我盯住。特別是老鴇、賬房、廚房的人,一舉一動都要記下來。”
“那您呢?”
“我去調暗衛。”他終于松口,“但不是為了查這個狐妖。”
“那是為了什么?”
“為了布防。”燕無咎冷冷道,“既然有人開始找她了,那就說明風聲已經漏了。我必須確保,當他們動手的時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能第一時間,把她護住。”
小六聽得心頭一顫。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要來了。
燕無咎轉身就走,步伐堅定。
小六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陛下!”
燕無咎停下。
“您答應過姐姐的。”小六聲音發抖,“要天天開心,不準皺眉頭。”
燕無咎背對著他,沒回頭。
過了幾秒,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那道深紋抹平。
然后,他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他肩上,影子拉得很長。
小六看著他走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竹籃,忽然把它抱緊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不能再只是個送包子的小跟班了。
他得變得更強。
為了姐姐,也為了那個愿意為她打破一切規矩的男人。
遠處,風卷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亂葬崗深處。
而在那片塌陷的土坑底下,被翻動的泥土中,隱約露出一角白色的東西。
像是一截狐尾的殘骨。
又像是一封,從未寄出的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