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霧終于散盡,天邊泛起魚肚白,露水打濕了云璃的裙角。她走在前頭,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看看燕無咎有沒有跟上。
“你走那么慢,是不是腳又疼了?”她歪著頭問。
燕無咎雙手背在身后,神色如常:“我沒你那么閑,不用一路蹦q著走。”
“喲,”云璃笑出聲,“剛才追我的人是誰?腿腳利索得很,連滾石坡都敢往下跳。”
“那是為了抓你。”他淡淡道,“逃婚的人我見得多了,還沒見過像你這么能跑的。”
“誰逃婚了?”她轉過身倒著走,手指點著自己鼻尖,“明明是你追不上我――哎,說好了要負責的,可別反悔。”
他不接這話,只抬眼看了看前方。遠處一片桃林映入眼簾,枝頭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鋪了滿地。林子中間有條青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隱約可見一張石桌、兩把石凳靜靜擺在樹下。
“這地方怎么來的?”他問。
“我找的。”云璃轉身繼續往前走,“昨夜你在山上困著的時候,我就在想:等你下來,得帶你去個清靜地兒。不能是宮里,也不能是青樓,更不能是你那堆奏折堆成山的書房。”
“所以你就找了片桃花林?”
“嗯。”她點頭,“春天就該待在花里,不然對不起這身裙子。”
他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兩人走進林子,腳下花瓣軟綿綿的,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石桌上擱著一副棋盤,黑白子分列兩邊,旁邊還放著兩個粗瓷茶碗,熱氣正緩緩往上冒。
“你早來了?”燕無咎挑眉。
“當然。”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順手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趁你還在霧里瞎轉悠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兒喝了三杯茶,看了兩朵花開,還替你寫了份退位詔書草稿。”
“寫完了?拿來我瞧瞧。”
“燒了。”她眨眨眼,“怕你看了真想退。”
他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口氣,喝了一口。茶味清淡,帶著點野山菊的香氣,不苦也不澀。
“你還知道我喜歡這個?”
“你每次批折子到后半夜,都會讓小太監煮一壺。”她托著下巴看他,“然后一邊喝一邊摸那根狐毛筆,像是在數它有幾根毛。”
他放下茶碗,沒反駁。
風吹過,幾片花瓣落在棋盤上,像隨手撒下的棋子。云璃伸手撥弄了一下,把它們挪到一邊。
“來局棋?”她問。
“你什么時候會下棋了?上次看你和小六玩葉子戲,輸得把簪子都押上了。”
“那是賭錢。”她說,“棋是講心的。你想殺我,我想躲你,來回試探,步步為營――多有意思。”
他看著她:“你這是在比喻什么?”
“我說的是棋。”她一臉無辜,“你要非往別的地方想,我也沒辦法。”
他低笑一聲,開始擺子。黑子先行,他落下一子在天元。
她歪頭看了看,也落了一子,在角落星位。
“你這開局太兇。”她說。
“我不喜歡繞彎。”
“那你應該去練劍,別在這兒跟我耗時間。”
“我已經練了二十多年劍。”他抬眼,“現在想試試別的活法。”
她頓了頓,沒接話,只是輕輕應了句:“哦。”
兩人安靜下來,專心對弈。石桌不大,距離很近,偶爾袖口擦過對方的手背,誰也沒躲。云璃下得慢,每走一步都要盯著棋盤看半天,嘴里還念念有詞。
“這步要是走了,你會不會立刻壓過來?壓過來我又該怎么逃?逃了是不是顯得我慫?可我要不逃……你肯定又要圍剿我……”
“你當這是打仗?”他忍不住笑。
“差不多。”她認真道,“你每一步都在逼我交出陣地,我不防著點,一會兒就被你吃光了。”
“那你不如一開始就搶攻。”
“我打不過你。”她抬頭,琥珀色的眼睛直視他,“我知道你厲害,也知道你狠。可我就算打不過,也不能讓你贏得太輕松。”
他看著她,目光沉了沉,然后低頭繼續落子。
太陽漸漸升高,花影移動,茶也涼了。棋局過半,黑棋占優,白棋被圍得七零八落,但總能在絕境中擠出一條生路。
“你還真不死心。”他點評。
“狐貍嘛。”她聳肩,“命多,路也多。”
他落下一子,正好斷了她最后一條出路。黑棋大龍成型,白棋已無翻盤可能。
“你輸了。”他說。
她盯著棋盤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是啊,輸了。”
“認得挺痛快。”
“不認能咋辦?”她攤手,“你都把我堵死了,再嘴硬也沒用。”
她伸指一推,整片白棋嘩啦散開,棋子滾落石桌邊緣,掉進草叢里。
“重來。”她說。
“你耍賴。”
“我沒說不能重來。”她已經動手撿棋子,“剛才那局不算,太認真了,下得累。咱們換種玩法。”
“什么玩法?”
“邊下邊說話。”她坐回位置,“你說一句,我走一子;我說一句,你走一子。誰要是說不出話,就算輸。”
他皺眉:“這不是下棋,是斗嘴。”
“可你不正在聽我說?”她笑嘻嘻地擺好棋子,“來吧陛下,讓我看看您除了‘準’‘駁’‘抄’之外,還會說什么人話。”
他無奈,只好應戰。
“你先說。”他道。
“好。”她落下一子,“我說――你昨天抱我的時候,心跳特別快。”
他一頓,差點把剛拿起的黑子掉桌上。
“輪到你了。”她催促。
他清了清嗓子:“我說……你偷吃的那塊桂花糕,是我留著配藥的。”
“哈!”她笑出聲,“我還以為你是特意給我留的。原來是個藥引子?怪不得那天御醫看到空碟子臉色都變了。”
“那是安神丸的輔料。”他板著臉,“結果你一口吞了。”
“那我現在給你賠罪。”她又落一子,“我下次改吃棗泥糕,絕不碰你的藥膳。”
他落子:“我說,你縫我袖口那天,針腳歪得像蚯蚓爬。”
“總比沒有強。”她反擊,“你要不滿意,以后自己補去。我看你堂堂帝王,能不能拿得起繡花針。”
“我可以叫尚衣局。”
“尚衣局哪有我貼心?”她得意,“我補的是裂口,她們補的是規矩。”
他沉默片刻,落子:“你藏我那七根狐毛筆,到底干嘛用?”
“點火。”她答得干脆。
“點火?”
“嗯。”她點頭,“冬天冷,不想運妖力,就拿你掉的毛當引信,一點就著,暖和。”
他愣住:“你燒我的東西取暖?”
“是你自己亂掉毛。”她理直氣壯,“我又沒拔你。”
他搖頭,卻沒生氣,反而低聲笑了下。
風吹過,一陣花雨落下,兩人頭上肩上都是花瓣。云璃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吹走。
“我說,”她落子,“你小時候有沒有玩過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