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皇宮里不適合玩這個。”
“為什么?”
“被抓到的人要罰站一個時辰,沒人敢陪我玩。”
她怔了怔,隨即輕聲說:“那多沒意思。”
“后來我自己發明了個玩法。”他落子,“我躲,他們找。找到我,算他們贏;找不到,我就偷偷溜去御膳房偷點心。”
“你也會偷?”
“帝王也是人。”他淡淡道,“只是別人不敢說罷了。”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只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是昨夜在霧中掙扎求生的困獸,而是一個也曾躲在梁上偷吃糕點的少年。
她落下一子:“我說,以后你想吃什么點心,我陪你去偷。”
“宮規森嚴。”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笑,“再說了,你現在是皇帝,誰敢罰你?”
“我是皇帝,才更要守規矩。”他頓了頓,“但……若是一起偷,或許可以假裝沒看見。”
她眼睛亮了:“那說定了?下次月圓夜,咱們翻墻去御膳房?”
“前提是你別把動靜鬧太大。”他提醒,“上次你偷桂花糕,差點掀翻燭臺。”
“那次是意外!”她辯解,“誰能想到那桌子底下有只貓?”
“貓是你放的。”
“我哪知道它怕火?”她嘟囔,“它明明平時最愛烤火盆。”
他忍不住笑出聲,搖了搖頭,繼續落子。
日頭偏西,影子拉長。茶早已涼透,花瓣落了滿桌。棋局不知從何時起已無人在意,黑白子散亂分布,像是隨意拋灑的裝飾。
云璃托著腮幫子,看著他:“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妖,只是一個普通姑娘,你會娶我嗎?”
他落子的動作停住。
片刻后,他抬起頭:“我說,如果有一天你變成凡人,我會把你養在桃花林里,每天給你摘一朵新開的花。”
她眨了眨眼:“就這么簡單?”
“你想聽復雜的?”
“比如呢?”
“比如……”他看著她,“我會在早朝時突然離席,只為回來告訴你今天有場春雨;我會把國庫鑰匙交給你,讓你隨便買你喜歡的東西;我會讓史官記錄:‘帝寵妃,廢寢忘食。’”
她噗嗤笑出來:“這哪是寵,這是昏君行徑。”
“那你要不要我做個昏君?”
“不要。”她搖頭,“我要你做明君,但心里只裝我一個。”
他凝視她,聲音輕了些:“那你早就是唯一的了。”
她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指尖輕輕撥弄著一顆白棋。
過了會兒,她又落一子:“我說,等我們老了,就住在這片桃林里,你每天教我下棋,我每天給你泡茶。”
他落子:“我說,到時候你還是輸。”
“我才不輸!”她瞪眼,“等我學會了,天天贏你。”
“那你得先學會別一邊下棋一邊數花瓣。”
“那叫助興!”她不服氣,“再說了,你不是也一邊下棋一邊看我?”
他一怔,隨即承認:“是。”
她得意地揚起下巴。
夕陽西下,林中光線變得柔和。遠處傳來歸鳥的鳴叫,近處只有風拂過花枝的沙沙聲。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側,蹲在他身邊,仰頭看他:“我說,你現在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說。”
“以后不管發生什么,哪怕天下都說我是禍水,你也別趕我走。”
他低頭看她,眼神認真:“我不會趕你走。你要走,也得是我親自送你出宮門,而不是讓你一個人偷偷溜下山。”
“那要是有人逼你休我呢?”
“誰敢?”他冷笑,“朕的皇后,輪不到他們評頭論足。”
她眼睛一亮:“你說什么?皇后?”
“說錯了。”他裝模作樣地改口,“我說的是‘銀霜姑娘’,青樓頭牌,身價千金,不可輕辱。”
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耍我!”
他笑著躲開,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燕無咎。”她叫他名字,很輕,卻很清晰。
“嗯?”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變成狐貍咬你。”
“那你咬過試試。”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反正你早就咬住了,松不開。”
她愣住,臉慢慢紅了。
他沒松手,反而將她拉近了些:“云璃,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記著。你說等我,說偷看我騎馬,說藏我的毛筆……我都記得。”
她仰頭望著他,眼尾的淡金妖紋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所以,”他低聲說,“別再問我怕不怕你是妖。我只怕你哪天醒來,覺得人間太累,轉身回了山林。”
她搖搖頭:“不會的。這里有你,就夠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她的眼尾,指尖觸到那道金色紋路,溫熱的,像春天的陽光。
“那我們就一直在這兒。”他說,“下不完的棋,喝不完的茶,還有……說不完的話。”
她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好。”
桃花紛紛揚揚落下,蓋住了石桌上的殘局。
誰也沒再去管那盤沒下完的棋。
遠處,山腳下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雞鳴狗吠隱約可聞。新的一天即將過去,而屬于他們的時光,才剛剛開始。
云璃忽然抬起頭,指著林子外:“哎,你看那邊。”
燕無咎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一個灰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看不清。
“小六?”她皺眉,“這小子怎么又跟蹤我們?”
“大概擔心你。”他淡淡道,“畢竟在他眼里,我可能是要拐走他姐姐的壞人。”
“你本來就是。”她笑嘻嘻地說,“不過我愿意被拐。”
他捏了捏她的手:“那你現在要不要跟他解釋一下,讓他別再偷偷摸摸地跟著?”
“算了。”她擺手,“讓他看去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機會嚇唬他――就說你要納我為妃,問他收多少聘禮。”
“那你說,要多少?”
“嗯……”她歪頭想了想,“一頭白狐,十里桃花,外加你這個人,少一樣都不行。”
“成交。”他站起身,將她也拉起來,“明天我就讓人把聘禮送到青樓。”
“哎,等等!”她拽住他,“明天太急了,我還沒收拾行李呢!”
“那你今晚就別回去了。”他拉著她往林外走,“從今往后,你的行李,我來收拾。”
她笑著掙扎了一下,終究沒掙開,任由他牽著手,踏過落花,走向山下。
天邊最后一縷霞光消失在遠山之后。
桃林靜謐,石桌空蕩,唯有風卷起幾顆散落的棋子,在青石上輕輕滾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