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霧還在漲,像一鍋煮糊的漿子,黏糊糊地裹著人。燕無咎站在塌方的亂石堆前,劍尖點地,指節發白。前后路都斷了,頭頂的霧沉得壓人,連呼吸都帶著股鐵銹味。他剛才那一躍避開了滾石,落地時腳踝一扭,沒聲張,但走路已經有點拖。
他低頭看了眼玄淵劍,劍身沾了點黑霧殘留的油漬,擦不掉,像被誰用臟手抹過。他皺眉,把劍收回鞘里,動作比平時慢半拍。
這地方不能久留。
趙全那具尸體說的“三天內必死”未必是嚇唬人,他聞那霧時舌頭根就麻了一下,現在喉嚨還泛著甜腥。他摸了摸腰間火折子,剛點著,火苗卻忽大忽小,像是被什么吸著。
“行啊。”他低聲嘟囔,“連火都欺負我。”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狐啼。
短促,清亮,像刀子劃破布。
不是野狐貍那種“嗷嗚――”,而是帶著點拐彎,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叫人。
燕無咎猛地抬頭。
霧里什么也看不見,可那聲音他認得。
――云璃上次在他書房翻窗進來偷吃桂花糕,差點撞翻燭臺,他抄起筆架要打她,她就“嚶”了一聲,尾巴一甩,跳上房梁,聲音跟這狐啼一模一樣。
他愣了兩秒,隨即冷笑:“這時候裝可愛?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可腳已經不由自主往前挪了一步。
那狐啼又響了,這次近了些,從左側山坡上傳來,中間還夾著點o@聲,像是爪子扒拉碎石。
他瞇眼看向聲源處,霧太厚,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白影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銀霜。”他喊了聲,嗓音干澀,“別鬧了,出來。”
沒人應。
只有風穿過石縫的嗚咽。
他咬牙,抬腳往左邊走。才邁出一步,腳底一滑,差點跪下去。低頭一看,地上不知何時鋪了層薄冰,反著青光,踩上去咯吱響。
“你什么時候學會結冰了?”他啐了一口,“以前不都是放火嚇人嗎?”
話音未落,冰面突然裂開幾道縫,裂縫里鉆出細長的藤蔓,灰白色,表面覆著霜,像凍僵的蛇。它們朝他腳踝纏去,速度不快,但勝在多,密密麻麻爬了一地。
燕無咎拔劍就砍。
玄淵出鞘,寒光一閃,三根藤當場斷成六截。可斷口處立刻涌出更多冰絲,互相纏繞,眨眼又長出新藤。
“還挺能生。”他嘖了一聲,邊退邊揮劍,“你是打算拿這些玩意兒織個毯子送我?”
正說著,頭頂“啪”地一聲輕響。
他本能抬頭,只見一片巴掌大的冰晶從霧中墜下,不偏不倚,砸在他額頭上,涼得他一個激靈。
冰晶落地沒碎,反而穩穩立住,像塊小鏡子。
他低頭看。
冰面上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一只白狐。
毛色如雪,耳朵尖兒微微耷拉著,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話。
他蹲下身,湊近了些:“你說啥?我聽不見。”
冰里的狐影忽然咧嘴,露出一口小尖牙,然后抬起右前爪,朝他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你讓我跟著你?”他挑眉,“萬一這是趙全搞的幻術呢?把你關在罐子里逼出來的投影?”
狐影翻了個白眼――真真切切地翻了個白眼,眼皮往上一撩,露出一點眼白,那神態活脫脫就是云璃生氣時的模樣。
燕無咎忍不住笑出聲:“你還知道嫌棄我多疑?那你倒是出來啊,躲霧里算什么本事?”
狐影不理他,轉身就走,尾巴一甩,身影淡去。
冰鏡“咔”地裂開,碎成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嘀咕:“真是麻煩,以前你裝凡人花魁的時候也沒這么難請。”
可人已經朝著狐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霧越稀。冰藤也不見了,地面恢復成普通山道,只是石階上結了層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小心,一只手始終按在劍柄上,另一只手時不時揉一下喉嚨――那股甜腥味越來越重,說話都有點費勁。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出現一小片空地,三面環崖,中間有塊平坦的青石,像天然的祭臺。霧在這里分了層,低處濃,高處薄,月光勉強透下來,照得石頭泛青。
青石中央趴著那只白狐,正是剛才冰鏡里的那只。它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頭也不回,尾巴輕輕搖了搖。
“到了?”燕無咎停下,離它還有五步遠,“這就是你說的‘真心’?一塊石頭,一堆霧,外加一只不肯變人的狐貍?”
白狐轉過頭,沖他“嚶”了一聲,然后抬起爪子,往石頭邊緣一拍。
“啪”。
一聲脆響。
整塊青石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火光,也不是磷光,而是一種溫潤的、流動的銀光,從石頭縫隙里滲出,像地下水冒泡。光芒順著紋路蔓延,很快拼出一幅圖――是個人形輪廓,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頭微側,像是在睡。
燕無咎瞳孔一縮。
那是云璃。
確切地說,是她穿著茜色長裙、簪著狐尾玉簪的模樣,只是閉著眼,臉色蒼白,像是……沒了氣息。
“你干什么?”他上前一步,“這是什么妖術?”
白狐沒動,只用爪子點了點圖案中心――就在云璃心口的位置。
銀光驟然放大,化作一幕影像。
畫面里是御花園的湖心亭,夏天,荷花正開。云璃坐在亭邊,腳丫子浸在水里,手里捏著塊綠豆糕,正往嘴里塞。她吃得滿嘴碎屑,還不忘回頭沖畫外的人笑:“陛下要是再不來,我就把您那份也吃了。”
畫外沒有回應,但鏡頭微微晃動,像是有人舉著什么在偷拍。
燕無咎愣住。
――那是他上個月的事。
那天他批完奏折,本該去書房找她,結果被兵部急報送過去,耽誤了兩個時辰。等他趕到湖心亭,人早跑了,桌上只剩半盤被啃過的糕點。
他當時氣得摔了茶杯,還罰了守園太監一個月俸祿。
可他不知道……她等過他。
影像一換。
這次是冬夜,他的寢宮。他趴在案上睡著了,身上搭著件茜色披風。云璃坐在腳凳上,手里拿著針線,正小心翼翼縫他袖口裂開的線頭。她縫得歪歪扭扭,好幾次扎到手,吸著氣吹一下指尖,又繼續縫。
窗外雪下得緊,她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嘴角翹了翹,又趕緊低下頭,像是怕被發現。
燕無咎喉嚨一緊。
他記得那晚。
他醒來時披風好好蓋著,袖口也補好了,還以為是宮女做的。他還賞了銀子,說“細心”。
原來……是她。
畫面再變。
春日,城郊馬場。他騎馬疾馳,身后跟著一隊禁軍。云璃坐在看臺角落,戴著帷帽,手里攥著條紅綢巾,遠遠望著他。他一個翻身躍下馬,禁軍齊聲喝彩。她也站起來,想揮手,可手舉到一半又放下,悄悄把綢巾塞進袖子里,坐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