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拉近,她唇角還掛著笑,眼里亮晶晶的。
燕無咎怔在原地。
他從來沒注意過看臺上有個戴帷帽的姑娘。
更沒想過,那姑娘會是他身邊最鬧騰的那個“妖妃”。
影像漸漸淡去,青石恢復原狀,只余淡淡銀痕。
白狐抬起頭,靜靜看著他。
燕無咎沒動。
他站在那兒,像被釘住。喉間的甜腥味突然變得刺鼻,胸口悶得發脹,不是傷,是別的什么。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你至于嗎”,比如“演夠了沒有”,可話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
最后他只能低低說了句:“……你干嘛給我看這些?”
白狐歪頭,眼神無辜。
然后它慢悠悠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一人一狐,對視良久。
燕無咎慢慢蹲下,和它平視:“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非得變來變去?”
白狐眨眨眼。
突然,它抬起前爪,輕輕按在他手背上。
那一瞬,他感覺有什么東西順著爪尖流進身體――不是毒,不是寒氣,而是一種溫熱的、帶著草木香的氣息,像春天第一縷曬暖的風。
他體內的甜腥感開始退散,喉嚨松了,心跳也穩了。
“你……”他愣住,“你在幫我?”
白狐點頭,動作擬人得不像話。
接著它后退兩步,尾巴一甩,身形開始變化。
皮毛褪去,輪廓拉長,短短幾息,一個女子站在原地。
云璃。
茜色長裙,狐尾玉簪,眼尾淡金妖紋未遮,臉上還沾著點霧水,像是剛從林子里跑出來。
她看著他,笑了笑:“陛下,還認得我嗎?”
燕無咎沒笑。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拽進懷里,力道大得幾乎讓她踉蹌。
“你瘋了?”他聲音啞,“這種時候跑來?趙全的毒霧你也敢碰?”
云璃被他箍得喘不過氣,卻笑出聲:“我不來,你就要被自己蠢死了。”
“閉嘴。”他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肩上,“剛才那些……都是真的?”
“哪段?”
“每一段。”
“嗯。”她點點頭,耳朵從發間支棱起來,輕輕蹭了蹭他頸側,“都是真的。我等過你,我給你縫過衣服,我在馬場偷偷看你……我還藏了你掉的狐毛筆,一共七根,都包在手帕里,壓箱底了。”
燕無咎呼吸一滯。
“你……”
“我知道你要說‘犯忌’。”她打斷他,聲音軟了,“可我喜歡你,又不是犯法。我又沒搶你皇位,也沒害你江山,頂多就是多看了你兩眼,多吃了一塊你那份的糕。”
他沒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
“你知不知道剛才多危險?”他低聲道,“那霧有毒,趙全設的局,就等我走進去。”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來了。”
“為什么?”
“因為你傻。”她笑了,眼角微微彎起,“你明明心里有我,偏要裝得冷冰冰的,批一夜奏折還要摸那根狐毛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每次摸完,筆尖都會閃一下,像在撒嬌。”
他耳根一熱。
“還有。”她仰頭看他,“你殺父登基的事,我也知道。你半夜做噩夢,會喊‘別信妖’,然后猛地坐起來,一身冷汗。有一次我變成小狐貍趴在床頭,你醒了把我抱起來,說‘別怕,有我在’……其實那時候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燕無咎喉嚨發緊。
他確實說過這話。
可他一直以為,是夢。
“所以……”她輕聲問,“你現在怕嗎?怕我是妖?怕我會害你?”
他低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妖紋泛著微光,像星子落在眼尾。
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那道金痕:“我怕什么?我連你偷吃我糕點都忍了,還能怕這個?”
她眼睛亮了:“那……以后能讓我光明正大吃了嗎?”
“不止。”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給你留著。想看我騎馬,就站近點。想縫我的衣裳……我脫給你縫。”
她笑出聲,眼角沁出點濕意。
他抬手替她擦了,動作笨拙,卻認真。
“云璃。”他叫她名字,不是“銀霜”,不是“妖妃”,是她的本名。
“嗯?”
“下次別一個人來這種地方。要來,提前告訴我。”
“你要帶護衛?”
“我要親自接你。”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踮腳,在他唇上飛快親了一下,然后迅速后退兩步,笑得狡黠:“這下你得負責了。”
他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大步上前要抓她:“你又耍賴!”
她轉身就跑,笑聲灑在山道上:“抓到再說!”
他追上去,腳步比之前輕快許多,喉嚨清爽,腿腳利索,連心都像被什么掏空又填滿。
霧還在,可已經不那么沉了。
月光透過云層,照在兩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上。
前面的女子裙裾飛揚,發間玉簪微顫,偶爾回頭做個鬼臉;后面的男子玄衣獵獵,嘴角難得揚起,眼里帶著笑,像少年追著春風跑。
他們穿過斷崖,繞過塌石,一路向下。
霧漸漸散了。
山腳下,隱約傳來雞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