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盤腿坐在江邊的石頭上,眼皮子直打架。她剛把最后一絲亂竄的妖氣壓進丹田,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的麻袋,軟乎乎地撐不住。可她不敢睡,一閉眼就夢見江底那口黑棺材張開嘴,咔嚓咬斷她的尾巴尖。
“再練一遍。”她嘟囔著,手指摳進石縫里借力,想把腰桿挺直點。
金光從頭頂罩下來,長老的桃木杖穩穩搭在她腦門上,像塊熱乎乎的餅貼著。這感覺不賴,比宮里那些熏得人頭暈的安神香強多了。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調息――
“嗖!”
一支箭擦著她耳朵飛過去,“咚”一聲釘進身后蘆葦叢,尾羽還在顫。
云璃猛地睜眼,還沒來得及罵娘,就見一只灰撲撲的小狐貍從草堆里竄出來,嘴里叼著朵蔫了吧唧的野菊,尾巴一甩,“啪”地把第二支箭掃落在地。
“小六?!”她差點從石頭上滾下去。
小六落地一個翻滾,化作人形,灰鼠皮短打沾滿泥巴,右耳缺角的地方還掛著片草葉。他咧嘴一笑,把那朵野菊往云璃懷里一塞:“姐姐,我給你摘的!路上看見的,覺得跟你發間那支玉簪顏色配!”
云璃低頭瞅了眼手里皺巴巴的黃花,又抬頭看他臟兮兮的臉,沒好氣道:“你是不是傻?那是路邊狗尾巴花改的名兒,你也敢拿來送人?”
“啊?”小六愣住,“不是野菊花嗎?”
“那是蒲公英。”隱世長老冷冷插話,手里的桃木杖都沒挪一下,“還是快死的那種。”
小六臉一紅,撓頭:“哦……我以為開花的就是好東西。”
云璃噗嗤笑出聲,胸口悶痛都輕了幾分。她把那朵“野菊”夾進袖口,說:“行了,心意我收了。下次別拿路邊雜草糊弄人,好歹撿根糖葫蘆棍子也比這體面。”
小六重重點頭:“記住了!下回帶吃的!”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云璃一把拽住他后領:“等等,你哪兒來的?不是讓你去傳話嗎?”
“傳了傳了!”小六扭過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一路繞著墻根溜到宮門口,找了個小太監幫我喊話。我說銀霜姑娘昨夜吐血三升,現在只能喝米湯續命,要探病得帶補品來,清單我都背熟了――百年何首烏三株、雪蓮兩朵、鹿茸一副,還有桂花糖藕八碟!少一樣都不開門!”
云璃滿意地點頭:“不錯,沒添油加醋。”
“我就加了一句。”小六嘿嘿笑,“說您特別想吃御膳房新出的玫瑰酥,誰要是帶來了,賞他一個笑臉。”
“你膽子不小。”長老哼了一聲,“不怕被人順藤摸瓜找過來?”
“怕啊!”小六理直氣壯,“所以我躲進茅坑后面說的!那味兒沖得很,誰也懶得靠近!再說,粘桿處的人鼻子再靈,也聞不出我是從哪冒出來的!”
云璃笑得直拍大腿,結果牽動經脈,咳了兩聲。她趕緊捂嘴,發現沒腥味才放下心。
“你還知道藏?”她斜眼看他,“我以為你只會橫沖直撞。”
“那都是以前!”小六挺起胸脯,“我現在可機靈了!姐姐教我的,能偷聽就不硬闖,能裝傻就別逞能。我還學了個新本事――貼墻根時屏住呼吸,連耗子路過都聽不見我!”
長老瞥他一眼:“那你倒是說說,宮里有沒有動靜?”
“有!”小六立刻正色,“趙全今早召集了四個太監開會,躲在偏殿燒紙錢,說是給昨晚‘意外身亡’的兩個手下超度。其實誰不知道,那倆就是去找我們下落的,估計是空手回來挨罰了。”
云璃冷笑:“倒打一耙玩得挺溜。”
“不止呢。”小六壓低聲音,“我還聽見他們提南疆香料的事。有個太監說最近宮里進了批新香,味道古怪,點起來人容易犯困。另一個說別亂用,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用了同款,醒來嘴角歪了三天。”
長老眉頭一跳:“南疆迷魂香?”
“應該是。”小六點頭,“我偷偷溜進去聞了聞庫房的味道,確實帶著股鐵銹味,跟上次慕容昭派人下蠱時一個樣。”
云璃瞇起眼:“看來她是真急了。上次毀容的事還沒咽下這口氣,就想再來一套?”
“不是想。”長老沉聲道,“是已經在做了。這種香專擾神識,若是在你妖氣未穩時點燃,輕則昏睡不醒,重則走火入魔,妖丹自爆。”
小六聽得臉色發白,一把抱住云璃胳膊:“那姐姐你現在不能待在這兒!咱們趕緊換個地方!”
“換哪兒?”云璃反問,“山下客棧?酒樓?還是隨便找個破廟?哪個不是他們的眼線窩?與其東躲西藏,不如就在這兒等著――看看誰先忍不住出手。”
小六急得直跺腳:“可你才剛穩住妖丹!要是中招了怎么辦?”
“不會。”云璃拍拍他腦袋,“我現在聞味兒比狗還靈。只要有人敢在我周圍十步內點香,我立馬就能察覺。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你這個小哨兵嗎?”
小六一愣:“我?”
“對啊。”她笑瞇瞇地看著他,“你不是說自己會貼墻根、屏呼吸?那就繼續發揮特長――去四周轉轉,看有沒有人鬼鬼祟祟往這兒帶香爐、藏毒箭。發現不對勁就咳嗽,咳三聲是危險,咳兩聲是可疑,一聲就是沒事瞎叫喚。”
小六瞪大眼:“這……這也行?”
“怎么不行?”云璃挑眉,“你可是我身邊最靠譜的灰狐少年,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能!”小六立刻挺直腰板,“我這就去巡邏!保證一只蚊子飛進來我都聞得到!”
他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遞給她:“姐姐,這是我順來的早點,趁熱吃。”
云璃打開一看,是兩個肉包子,還冒著熱氣。
“哪兒來的?”她問。
“御膳房后門排隊買的!”小六得意,“排了半個時辰,前面有個胖公公一口氣買了二十個,說是給貓吃。我說我家姐姐也愛吃肉,他就施舍給我倆。”
“人家是施舍給貓,你怎么好意思拿?”云璃哭笑不得。
“可我也算貓科的吧?”小六眨眨眼,“狐貍和貓不都歸山神管嗎?”
長老在一旁聽得差點把花生殼嗆進氣管。
云璃咬了一口包子,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一邊嚼一邊含糊道:“行吧,算你理由充分。下次記得帶雙筷子,別讓我用手抓。”
“記住了!”小六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蹦蹦跳跳鉆進蘆葦叢不見了。
云璃吃完最后一個包子,把油紙疊整齊塞進袖子。她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爬到頭頂,曬得江面泛起層層白光。
“這小子。”她輕聲說,“越來越像個樣子了。”
長老沒接話,只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別松懈。他越是懂事,越容易被人利用。你當年救他時,也不過比他大兩歲,可你看人的眼光,還不如現在一半準。”
云璃笑笑:“我知道。但他不一樣。他是真心把我當姐姐,不是圖什么好處。”
“真心最怕傷。”長老淡淡道,“一旦碎了,比仇恨還難愈合。”
云璃低頭看著自己仍在微微發抖的手指,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小六有多在乎她。那晚她跳江救人,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小六抱著她濕透的身體一路狂奔找長老,鞋都跑丟了一只;她在宮里被人陷害,是他半夜潛入刑部大牢偷證據,差點被符咒師抓住煉成傀儡;就連她平時愛吃的桂花糖藕,也是小六求了御膳房三個月,才讓人家答應每旬做一次。
這份情,沉得她有時候都不敢回頭細看。
遠處傳來三聲短促的咳嗽。
云璃立刻坐直身體。
長老眼神一凝:“來了。”
她沒動,只是悄悄將一絲妖力聚在指尖,隨時準備應變。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水腥氣和泥土味。她仔細分辨著每一縷氣息,忽然嗅到一股極淡的甜香――像是蜜糖烤焦了,又混著點鐵銹味。
“南疆香。”她低聲說。
“不止。”長老鼻翼微動,“還有符紙灰燼的味道。有人在畫追蹤符。”
云璃冷笑:“還真是組團上門服務。”
她不動聲色地往石頭后縮了縮,同時朝蘆葦叢方向輕輕彈了下手指。這是她和小六約好的暗號:兩下輕響,代表敵人靠近,準備接招。
片刻后,小六從另一側悄悄摸回來,趴在地上蹭到她腳邊,氣都不敢喘大聲。
“三個方向。”他貼著她耳邊小聲說,“左邊林子里藏著兩個人,背著香爐;右邊坡上有穿飛魚服的,手里拿著符紙;后頭蘆葦蕩也有動靜,像是在布網。”
云璃點點頭:“跟我想的一樣,圍三缺一,逼我們往江里退。”
“咱們現在就走?”小六緊張地問。
“走什么?”云璃反而笑了,“這不是送上門的活靶子嗎?讓他們查查我到底有沒有事,順便嘗嘗我的手段。”
小六眼睛一亮:“姐姐你要反擊?”
“不急。”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先讓他們以為我真病了。”
她說完,突然仰頭往后一倒,重重摔在石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開始哼哼唧唧,聲音虛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
“哎喲……頭好暈……誰來扶我一把……我快不行了……”
小六愣了半秒,馬上反應過來,立刻扯開嗓子喊:“救命啊!我姐姐又要吐血了!快來人吶!”
他一邊喊一邊撲上去按住她胸口,假裝給她順氣,實則偷偷掐她胳膊:“姐姐你裝歸裝,別真厥過去了啊!”
云璃抬腿踹他屁股:“滾開!妨礙病人修養!”
這一幕落在暗處三人眼里,頓時信了七八分。左側林中,一名太監掀開香爐蓋子,正要點燃迷魂香,同伴拉住他:“等等,她好像真不行了。”
“不行才好。”另一人陰笑,“省得咱們動手,直接報個暴斃就行。”
右側坡上,持符紙的男子冷笑:“趙公公說得沒錯,這妖女強行救人耗盡元氣,撐不過今日。咱們只需守著,等她一咽氣,立刻取她妖丹獻功。”
后方蘆葦蕩里,一張巨網緩緩張開,由數十根浸過符水的絲線編織而成,專克妖族幻術。
云璃躺在那兒,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o@聲,心里樂開了花。她悄悄把右手伸進袖子,摸到了那支狐尾玉簪。簪子溫順地貼著她的掌心,像只聽話的小獸。
“就等你們動手呢。”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