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的指尖剛碰到那塊滾燙的石頭,就猛地縮了回來。她“哎喲”一聲甩著手,像被烙鐵燙了尾巴的貓,一屁股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吹氣。
“你那是妖丹,不是灶臺上的紅薯。”隱世長老坐在三步外的蒲團上,眼皮都沒抬,手里慢悠悠剝著一顆花生,“再亂碰,炸了可沒人給你收尸。”
“我哪知道它這么燙!”云璃揉著手心,小聲嘀咕,“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跟燒紅的鐵塊似的?”
“你還好意思問?”長老把花生米扔進嘴里,咔吧一咬,聲音清脆,“昨夜跳江、強行化形、開口泄秘,哪一樣不是拿命在拼?你現在這副身子,經脈像是被狗啃過的破漁網,妖氣亂竄得跟過年放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到處炸。妖丹不燙才怪。”
云璃撇嘴:“說得我像個多事精。”
“你本來就是。”長老干脆利落地說,“別人躲都來不及,你偏往上撞。要不是燕無咎給你渡了那一口元息,你現在早就變成江底的一撮白灰了。”
提起燕無咎,云璃下意識摸了摸袖子里的手帕,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么。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這反應有點傻,趕緊把手抽出來,假裝整理裙擺。
“他愛去抓趙全就去唄,我又沒攔著。”她說得滿不在乎,“反正我也沒指望他能活著回來,大不了以后我去他墳頭跳個舞,也算還了人情。”
長老冷笑一聲:“那你現在這副樣子,是準備帶著一身破傷去給他守墳?嗯?等會兒妖丹一炸,你連站都站不穩,還想跳舞?跳進棺材里陪他一塊埋了吧。”
云璃不吭聲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原本白皙修長,如今卻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灰,像是凍僵的魚肚皮。她試著凝聚一點妖力,結果胸口猛地一悶,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趕緊咬住舌尖壓下去。
“別試了。”長老說,“你現在連只野貓都打不過。再亂來,妖丹爆了不說,魂還得散一半。”
“那你說怎么辦?”云璃抬頭,“總不能讓我在這兒干坐著等死吧?”
“坐不住也得坐。”長老放下花生殼,拿起桃木杖,在地上畫了個圈,“進來。”
“干啥?”云璃警惕地往后縮,“你不會又要扎我吧?上次你拿銀針戳我七十二個穴位,疼得我三天不敢坐下!”
“那是幫你通經脈。”長老翻白眼,“你以為我想看你那副鬼樣子?進來,我教你穩丹的秘法。”
云璃磨磨蹭蹭挪過去,剛踩進那個圈,長老抬手就是一掌拍在她后心。她“哇”地噴出一口黑氣,差點跪倒。
“咳咳咳――你下手能不能輕點?!”她回頭怒瞪。
“輕點你就能活?”長老冷笑,“你體內的濁氣都快凝成毒瘤了,再不清,明天早上你就得開始掉毛――先從尾巴尖開始,一根一根脫,最后剩個禿尾巴猴,看你還怎么勾引皇帝。”
“誰勾引他了!”云璃炸毛,“我是那種人嗎!”
“你不是那種人,你是那只狐。”長老冷冷道,“九尾狐族的血脈,最忌情緒翻騰。你現在又是擔心又是憋火,妖氣跟著心走,越亂越炸。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動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燒成炭。”
云璃哼了一聲,但還是乖乖盤腿坐下,閉上眼。
“放空腦子。”長老說,“別想江底的棺、宮里的太監、皇帝騎馬跑多遠――統統給我扔出去。你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守住你的丹。”
“……放空。”云璃喃喃重復,“放空……放空……”
她努力讓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腦子里全是亂糟糟的畫面:燕無咎跳進江里的背影、趙全陰惻惻的臉、江底那艘掛著百鬼燈籠的黑船、還有母親臨終前的眼神……
“砰!”她體內忽然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炸開。她整個人一震,額頭冷汗直冒,嘴唇瞬間發紫。
長老眼疾手快,桃木杖往她頭頂一壓,低喝一聲:“定!”
一道金光從杖尖落下,罩住她全身。云璃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像是被釘在原地。
“我說了別想!”長老語氣嚴厲,“你這是拿秘法當兒戲?心神不寧還敢練穩丹術?想找死直說,省得浪費我半生修為!”
“我……我不是故意的……”云璃聲音發抖,“可那些事……壓不住……”
“那就學會壓。”長老盯著她,“你娘當年面對整個符咒師營,也沒像你這樣哭天搶地。她是怎么做的?她先把眼淚咽回去,再把刀插進敵人的心臟。你現在呢?還沒動手就開始慌,還沒受傷就開始疼――你對得起她用命換來的二十年太平?”
云璃呼吸一滯。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低下頭,手指摳進了泥土里。
過了片刻,她重新閉眼,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但很穩:“再來。”
長老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是將桃木杖輕輕搭在她頭頂,再次念起咒語。
這一次,云璃真的開始放空。
她不再去想燕無咎有沒有抓住趙全,也不去管江底的妖棺開了幾道鎖。她把所有雜念都推開,像拂去落在肩上的落葉。她只記得自己是誰――一只狐貍,一只活了十九年、吃過百家飯、穿過千層浪、從滅族血夜里爬出來的狐貍。
她的妖丹在胸口劇烈跳動,像一顆快要掙脫束縛的心臟。熱流在經脈里橫沖直撞,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燙。但她咬著牙,一寸一寸地引導那股力量,順著長老教的路線,緩緩歸位。
“左三寸,轉曲池,過肩井,落膻中。”長老低聲指引,“慢,別急。你不是在趕路,是在回家。”
云璃照做。
她感覺自己像在走一條看不見的山路,腳下是滾燙的巖漿,頭頂是壓下來的烏云。每一步都疼,但她不能停。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一絲清涼――從丹田處升起,像是一捧雪水澆在了燒紅的鐵塊上。那股躁動的妖氣終于開始平復,一點點沉下來,回歸本源。
“成了。”長老松了口氣,收回桃木杖。
云璃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圈里,但整個人輕松了不少。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可那層青灰色已經退去大半。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這次沒有刺痛,也沒有腥甜涌上喉頭。
“感覺怎么樣?”長老問。
“像剛睡醒。”云璃活動了下手腕,“就是有點餓。”
長老翻白眼:“你剛穩住妖丹就說餓,還真是屬狐貍的。”
“狐貍本來就愛吃。”云璃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尖牙,“再說了,我都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早上那碗涼茶算啥?連潤嗓子都不夠。”
她說著就要站起來,結果腿一軟,又摔回地上。
“哎喲!”
“別逞強。”長老伸手扶了她一把,“秘法是穩住了丹,可身子還沒恢復。至少還得靜養兩個時辰,不然前功盡棄。”
“兩個時辰?”云璃皺眉,“那不行啊,萬一陛下那邊出了事……”
“他要是真出事,你現在沖過去也沒用。”長老打斷她,“你去了也是添亂。與其瞎忙,不如先把自個兒整明白。”
云璃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長老說得對。可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來。她想起燕無咎離開時的那個笑――明明重傷未愈,還要裝得若無其事;明明知道危險,還非要說“我還有你這只剛醒的小狐貍”。
那句話聽著挺拽,其實……挺傻的。
“他真是個蠢皇帝。”云璃小聲嘟囔。
“那你為啥還這么惦記?”長老斜眼看她。
“我哪有惦記!”云璃立刻否認,“我是怕他死了,沒人給我報銷醫藥費!上次治尾巴花了十兩銀子,還沒報呢!”
“哦,所以你是怕虧錢?”長老意味深長地點頭,“那我建議你現在就去宮里掛號,把未來三十年可能產生的醫藥費全預支了,省得將來找不著人賠。”
云璃臉一紅,扭頭不理他。
長老笑了笑,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喏,吃的。”
“啥?”云璃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塊焦糖餅,還冒著熱氣。
“剛讓山下小販送來的。”長老說,“趁熱吃,別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