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的尾巴纏上燕無咎手腕那一下,輕得像片葉子落水,可他整個人都僵了。不是疼,也不是嚇,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她終于肯信他一回,不再躲,不再犟,也不再嘴硬地說“我自個兒能行”。
她還在睡,白狐的模樣蜷在石頭上,毛色由灰敗轉為雪白,呼吸均勻,耳朵時不時抽一下,像是夢里還聽著江風。燕無咎沒動,就任她尾巴圈著自己手腕,暖烘烘的一截貼著皮膚,有點癢,又有點踏實。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昏。他靠在石上,眼皮沉得快撐不住,可手指還是死死壓著袍角,生怕一松手,這狐貍又沒了。
長老坐在另一邊,喝了口水囊里的涼茶,瞥了眼皇帝,嗤了一聲:“你倒是真能熬。昨夜跳江、今早渡氣、現在守尸,堂堂天子干起守靈人的活兒來一點不含糊。”
燕無咎睜了睜眼:“她沒死。”
“差不離。”長老搖頭,“妖魂離體三寸,全靠你那口元息吊著。換別人,早散形了。也就她這小狐貍命硬,挨得住。”
話音剛落,地上的白狐忽然抖了抖耳朵,喉嚨里咕嚕一聲,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打呼嚕。接著,她整只狐猛地抽搐了一下,尾巴倏地松開燕無咎的手腕,前爪一拱,竟掙扎著要站起來。
“哎?”燕無咎立馬坐直,“別動!”
長老也站起身,桃木杖往地上一頓:“經脈還沒歸位就想化形?找死不成?”
可白狐不管,四肢發軟還硬撐著往前爬,鼻子貼地嗅了兩下,忽然抬頭,沖著江面嗚咽了一聲。
“她在叫什么?”燕無咎皺眉。
“不是叫。”長老瞇眼,“是在聽。”
江風刮過,水面波光粼粼,遠處漁船已走遠,蘆葦叢沙沙作響。可就在這一片靜里,隱隱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符咒在水底震動,又像是一根線被人慢慢收緊。
白狐渾身毛炸起,猛地回頭,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燕無咎,張嘴想說話,卻只發出嘶啞的“嚶”聲。
“你想說什么?”燕無咎湊近,“是不是哪里還不舒服?”
她急了,用腦袋去頂他胸口,一下接一下,力道不大,但挺堅決。然后她艱難地抬起一只前爪,指向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江面,尾巴焦躁地甩來甩去。
“你要開口?”燕無咎問。
她點頭。
“不行!”長老立刻打斷,“你現在強行化人,妖氣反沖,輕則失聲三年,重則――”
“讓她試。”燕無咎突然說。
長老瞪眼:“你瘋了?剛才渡氣差點送命,現在又要她拼這一把?”
“她比誰都清楚后果。”燕無咎看著白狐,“但她非要這么做,說明有必須說的事。”
白狐盯著他,眼神亮得驚人,像是藏著火。
長老咬牙:“好,好,你們倆一個賽一個不要命。那就讓她化,出了事我可不管。”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畫了一道血印,抬手一揚,符紙燃成灰燼,飄落在白狐頭頂。灰燼未落盡,空氣中便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將她裹住。
“這是我最后半成修為凝的護心符。”長老冷著臉,“撐不了多久,你要是撐不過去,別怪我沒提醒你。”
白狐沒看他,只深深看了燕無咎一眼,然后閉上了眼。
剎那間,她全身開始發光,毛色由白轉金,身形拉長,四肢收縮,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她的尾巴一根根收進體內,耳朵變尖,臉上浮現出淡金色的妖紋,衣衫憑空浮現,茜色纏枝紋曳地長裙一寸寸織成,發間的狐尾玉簪輕輕顫動。
燕無咎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
化形過程并不順利。才到一半,她突然悶哼一聲,身體一歪,差點栽倒。金光劇烈晃動,像是隨時會碎。長老臉色一變,手中桃木杖猛地點地,口中念咒,那層光罩才勉強穩住。
“濁氣未清,強行歸竅!”長老低喝,“她在逼自己醒!”
燕無咎伸手想去扶,卻被一股妖力彈開。他不死心,又靠過去,這次干脆跪在她面前,雙手撐地,額頭抵著她的膝蓋:“你要說什么,我聽著。別拿命拼,聽見沒有?”
白狐嘴唇動了動,終于發出第一句人聲――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江……底下……有東西。”
“什么?”燕無咎抬頭。
“不是船。”她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是……棺……符咒封的……妖棺……有人……在下面……開它……”
長老臉色驟變:“妖棺?哪來的妖棺?二十年前那一戰后,所有妖器都被封入鎮妖塔,怎么可能流落江底?”
“是真的……”云璃咬牙,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我跳江時……就感覺到……那股怨氣……像針扎進骨頭……他們……用活人血祭……已經開了三道鎖……再開一道……里面的東西就會出來……”
“誰干的?”燕無咎問得極快。
她搖頭:“看不清……但……有南疆的味道……還有……北狄的骨笛聲……他們在聯手……”
長老冷笑:“南疆巫術加北狄馭獸法?這不是巧合,是早就串通好的。難怪最近江面總有漁船失蹤,原來是在底下搞這些鬼名堂。”
燕無咎一把抓住云璃的手腕:“你確定沒看錯?會不會是傷重幻覺?”
“我騙你干嘛?”她瞪他,聲音雖弱,脾氣一點沒丟,“你以為我想跳江玩水?要不是看見那艘黑船半夜冒上來,我還真當自己撞邪了。那船上掛著百鬼燈籠,甲板站的全是傀儡,眼睛發綠,手里捧著血碗……我靠近就被發現了,一道符打過來,我才掉進水里。”
長老皺眉:“百鬼引魂燈?那是招陰術里的頂級陣法,專用來喚醒沉棺。誰敢在大秦境內布這種陣,不怕抄家滅族?”
“怕?”云璃冷笑,隨即咳出一口黑血,“所以才偷偷摸摸……而且……他們背后……有人護著……我聞到了……皇宮的香灰味……”
燕無咎瞳孔一縮:“宮里?”
“嗯。”她點頭,氣息越來越弱,“有人……把內廷的安神香……混進了祭品里……那是……陛下你專用的香……只有……貼身太監和皇后……能拿到……”
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燕無咎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從腰間解下玄淵劍,往江邊走了兩步。他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撈起一塊漂浮的木板――上面刻著古怪符文,邊緣沾著暗紅色的干涸血跡。
他指尖一抹,湊到鼻尖一嗅,眉頭狠狠一擰。
“不是動物血。”他說,“是人血,而且是童男童女的血。”
長老走過來,看了一眼木板,冷笑道:“好狠的手段。用純陰之血破封印,再以帝王之香混淆天機,讓欽天監算不出來。這一招,既毒又巧,不像粗人能想出來的。”
“是趙全。”燕無咎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有他每日替我點安神香,也只有他能進出皇后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