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江畔渡氣救白狐
燕無咎踩著江邊濕泥往前沖,雙臂緊緊抱著那團雪白的狐貍,腳下一滑差點跪進水里。他咬牙穩住身子,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東西――白狐渾身濕透,毛都貼在身上,耳朵軟塌塌地垂著,一點動靜沒有,像一捧被雨打蔫的棉花。
他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額角的汗混著江風刮來的水珠往下淌,滴在狐貍鼻尖上。他顧不上擦,只一個勁兒往前跑,嘴里還念叨:“別睡別睡,醒醒,聽見沒有?你不是最能耐嗎,平日跳墻偷魚干、半夜溜御膳房啃雞腿的時候怎么不暈?現在倒好,裝起死來了?”
話是這么說,聲音卻壓得很低,帶著點發顫。
他昨夜跳江時腦子是清楚的,可今早再睜眼,人已在寢殿,身邊全是大臣太監圍著轉。云璃不見了。小六支支吾吾說她追線索去了江邊,后來就沒了消息。他一聽就坐不住,披了件外袍就往外闖,禁軍攔也攔不住。趕到江堤時正撞見漁船翻倒,岸邊一片狼藉,碎木頭漂在水面,而那條白狐,就躺在淺灘上,半身浸在水里,一動不動。
他沖過去抱起來的時候,心口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這狐貍他認得。哪怕變回原形,那股子倔勁兒也藏不住――耳尖缺了一小塊,是他第一次見她化形時被他自己劍氣掃到的;尾巴末梢微微翹起,睡覺時總愛卷成個小圈,像小孩兒攥拳頭。他抱著她往岸上走,腿肚子直打飄,嘴里罵罵咧咧:“你要真死了,我以后每天燉狐貍湯,就在你墳前喝,一碗接一碗,香死你。”
白狐沒反應。
他急了,伸手去探她鼻子,指尖碰到一點微弱的呼吸,才松半口氣。可這口氣還沒落穩,又發現她后腿有一道深口子,血早凝了,但邊緣發黑,像是沾過什么邪門東西。他眉頭擰成疙瘩,撕下自己袖口布條,三兩下包住傷口,動作粗手粗腳,差點把狐貍抖醒了。
“忍著點。”他說,“要疼也是活該,誰讓你非得一個人上船打架?有事不能喊人?非得裝大英雄?”
天光漸亮,晨霧散了些,江面浮著薄煙。遠處有漁夫撐船過來,看見岸上這景象,愣了一下,趕緊調頭走遠。燕無咎也不管,抱著狐貍走到一塊干燥的大石邊,輕輕把她放下,自己蹲在一旁,一手搭在她脖頸處,感受那點微弱的脈動。
“你還記得你說過啥不?”他忽然開口,聲音啞,“你說你要陪我看完今年的梅花,結果呢?臘月剛過你就玩失蹤。我說你不講信用吧,你肯定又要瞪我,說‘陛下您可別冤枉人,明明是您先不守諾,答應帶我去南湖看燈會,結果臨了派個太監送盞宮燈敷衍我’。”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撥開狐貍臉上濕漉漉的毛,露出她緊閉的眼。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一抖一抖的,像快醒了。
“你要是再不醒,”他低聲說,“我就把你關在御花園最暖的暖閣里,不準出門,不準見小六,不準偷吃點心,連窗都不準開。我看你還能往哪兒跑。”
話音剛落,狐貍耳朵輕輕抽動了一下。
燕無咎立馬屏住呼吸。
接著,那團白乎乎的身體動了動,前爪蜷了蜷,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貓叫,又像嘆氣。
“哎喲!”他一下子坐直了,“總算知道回來了?”
白狐緩緩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映著晨光,有點渙散,眨了幾下才聚焦。她第一眼就看見燕無咎那張臉――下巴冒青茬,眼底烏青,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是一夜沒合眼。她想抬爪推開他,結果四肢發軟,只勉強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還知道推我?”燕無咎反手握住她那只爪子,握得挺緊,“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剛才我差點以為……”他頓住,沒往下說,只把她的爪子按在自己掌心暖著。
白狐動了動嘴,想說話,可一張口,只發出幾聲嘶啞的“嚶”。
“別說。”他立刻打斷,“你現在不能開口,傷著元氣了。等會兒有人來,你乖乖讓人治,別鬧脾氣。”
她偏頭看他,眼神疑惑,像是在問:誰?
話音剛落,江風吹來一陣枯葉味,夾著點草藥香。一道靛藍色身影從蘆葦叢中走出,腳步不急不緩,拄著根桃木杖,白發用布條隨意綁著,左眼清明,右眼蒙著白綾。
隱世長老來了。
他走到大石邊,看了眼地上的白狐,又瞥了眼蹲在一旁的皇帝,冷哼一聲:“嘖,堂堂大秦天子,抱著只狐貍哭喪臉,成何體統。”
燕無咎沒理他諷刺,只問:“她怎么樣?”
長老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白狐腕部,閉眼感應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妖氣亂竄,經脈淤塞,后腿那道傷沾了符咒殘毒,若不及時疏通,輕則失尾,重則……散形。”
“那就趕緊治!”燕無咎脫口而出。
“急什么?”長老收回手,慢悠悠站起身,“她這是強行化形耗損過度,又被外力沖擊,魂魄都快離體了。現在渡氣,得有人愿意分一口本命元息給她吊著,否則撐不過兩個時辰。”
“我來。”燕無咎立刻說。
長老斜他一眼:“你?凡人之軀,經得起她這一身妖氣沖撞?萬一反噬,你輕則癱瘓,重則暴斃。你這皇帝當膩了,天下可沒人跟著陪你瘋。”
燕無咎沒爭辯,只解下外袍往石頭上一鋪,把白狐輕輕挪上去,讓她躺平。然后他盤腿坐在她頭側,伸手扶住她后頸,掌心貼住她額頭。
“我不怕死。”他說,“但我怕她醒不來。”
長老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下:“行啊,小子,膽子不小。那你可得挺住了――這一口氣,得持續半個時辰,中間不能斷,不能晃,更不能心生雜念。否則她吸進去的不是氣,是怨,到時候人妖兩傷。”
“我知道。”燕無咎閉上眼,“開始吧。”
長老點點頭,抬起桃木杖,在空中畫了個符印,口中念了幾句聽不懂的咒語。符印落下,泛起淡淡金光,罩住兩人。
緊接著,燕無咎深吸一口氣,緩緩將口鼻靠近白狐的嘴,輕輕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