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極細的白氣從他口中溢出,鉆進狐貍鼻腔,順著經絡游走。白狐身體猛地一震,四肢抽搐,尾巴不受控地甩了一下。燕無咎手臂一緊,繼續穩穩輸送氣息。
長老站在一旁,左手掐訣,右手持杖點地,不斷調整氣流走向。他嘴里還念叨:“你這皇帝傻不傻?她是一只狐貍,不是你親妹妹,也不是你結發妻,你為她冒這么大險,值得嗎?”
燕無咎沒睜眼,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值不值,我自己說了算。”
“可她醒來要是怪你多管閑事呢?要是她說‘誰要你救,我自己能行’呢?”
“那我也救了。”他額頭滲出汗珠,“她怪我也認。”
長老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們人類真是奇怪。明知道她是妖,還敢貼這么近。換別人,早嚇得躲八丈遠了。”
“她不是別人。”燕無咎低聲道,“她是云璃。”
話音落,白狐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原本灰敗的毛色開始泛出一點光澤,呼吸也變得均勻。她眼皮動了動,似乎想睜眼,卻又沉沉睡去。
燕無咎依舊維持著姿勢,手沒松,氣沒斷,整個人像尊石像般定在那里。陽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長,蓋住半塊石頭。
長老收了杖,站在邊上靜靜看著,右眼雖盲,左眼里卻閃著復雜光。
過了不知多久,燕無咎的氣息終于弱了下來,臉色由白轉青,唇色發紫。長老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夠了,再送下去,你就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燕無咎搖頭:“再……一會兒。”
“她已經穩住了。”長老加重力道,“你再不停,她醒來第一個要罵的就是你――‘蠢皇帝,非要逞英雄,差點把自己送走’。”
這句話一出,燕無咎終于松了口,整個人往后一仰,差點栽倒。長老眼疾手快扶住他,讓他靠在石頭上歇著。
“行了。”長老說,“你這條命,算是借給她半條。她要是不知好歹,我就親自上門討債。”
燕無咎喘著氣,嘴角卻揚了揚:“她……一定會醒的,對吧?”
長老沒直接答,只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升到頭頂了,她要是還不醒,那就是不想醒。可依我對她的了解――這丫頭從小到大就沒服過誰,死都不服,怎么可能在這兒認栽?”
仿佛應和這話,地上那團白狐忽然動了動耳朵,接著,尾巴尖輕輕卷了一下,像在回應。
燕無咎聽見動靜,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長老按住。
“躺著。”長老說,“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拄杖走近白狐,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紅色丹丸,輕輕放進她嘴里。丹丸入口即化,順著喉嚨滑下。片刻后,白狐的呼吸更深了,胸膛起伏有力,毛色也恢復了雪白蓬松的模樣。
長老這才真正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石頭另一頭,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江風拂過,帶來一陣清冽氣息。
燕無咎靠在石上,望著天上流云,輕聲問:“她什么時候能變回來?”
“快了。”長老說,“等她體內那股亂氣歸位,自然就能化人。少則半天,多則一日。”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
“你堂堂皇帝,曠工這么久,不怕朝臣要反?”
“他們敢。”
長老笑出聲:“你這人,看著冷冰冰的,心里倒是熱得燙手。”
燕無咎沒接話,只抬手摸了摸自己剛才渡氣時碰過狐貍的地方,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溫軟觸感。
他忽然說:“她跳江那天,說過一句話――‘沉了也認了’。我當時聽了,心里特別堵。”
長老挑眉:“所以你就非得把她撈回來?”
“嗯。”他點頭,“我不能讓她一個人沉下去。一次都不能。”
長老沉默一會兒,拄杖站起:“行了,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懶得勸你。反正你們倆的事,從頭到尾就沒一件講理的。一個是九尾狐族的遺孤,一個是殺過妖蠱師的帝王,本該見了面就拔刀,結果呢?一個愿跳江,一個敢渡氣。”
他搖搖頭:“荒唐。可偏偏,就這么成了。”
燕無咎望著地上安靜的白狐,輕聲道:“不是成了。是還在走。”
太陽升到中天,江面波光粼粼。
白狐的尾巴忽然動了,一圈一圈,慢慢纏上了燕無咎垂在石邊的手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