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撐著身子坐起來,臉色慘白如紙:“那你還不趕緊抓人?等他把第五道鎖也開了,放出來的是什么東西?九頭蛇?千年尸王?還是――”
“是‘噬心蠱母’。”長老突然說。
兩人同時看向他。
長老神色凝重:“二十年前那場內亂,最后一只噬心蠱母就是被封在這段江底。它能控人心智,連妖都能蠱惑。當年我們九尾狐族就是因為它才內斗分裂,最終被符咒師趁虛而入,滅了滿門。”
云璃呼吸一滯:“所以……我媽她……”
“正是為了毀掉這只蠱母,你母親才獨自潛入江底,引爆妖丹,徹底封死棺槨。”長老低聲說,“她用自己的命,換了這片江水平靜二十年。現在有人想把它挖出來,等于是在掘她墳墓。”
云璃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沒哭,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滲出血絲。
燕無咎默默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你媽是英雄。我也不會讓任何人玷污她的犧牲。”
“可你現在連路都走不穩。”長老盯著他,“剛渡了半條命給人,自己元氣大傷,還想下江捉鬼?”
“我不用下去。”燕無咎說,“我只要讓人下去。”
他轉身走向岸邊一棵老柳樹,樹下拴著一匹黑馬,是禁軍留下的。他翻身上馬,動作有些搖晃,但坐得筆直。
“我去調禁軍封鎖江面。”他說,“順便請‘粘桿處’那位掌印大人來喝杯茶,聊聊他最近有沒有往江里扔過香灰。”
云璃想站起來攔他,可腿一軟,直接摔回石頭上。
“你給我回來!”她喊,“你現在去抓趙全?他背后可是慕容昭!你一個人闖宮,是想重演血月政變嗎?”
“我不是一個人。”燕無咎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竟揚了揚,“我還有你這只剛醒的小狐貍。”
她氣得想罵,可剛張嘴,又咳出一口黑血。
長老趕緊扶住她:“別逞強了。你剛回魂,妖氣亂得很,再開口說話,舌頭都要爛掉。”
“可他不能去!”云璃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上次政變他才十三歲,現在呢?他是皇帝,是靶子!趙全只要一聲令下,就能讓整個皇宮的傀儡都沖他去!他以為自己是誰?超凡入圣了?”
“他不是超凡入圣。”長老淡淡道,“他是傻。”
“對!就是傻!”云璃抹了把臉,“明知道危險還往上沖,明知道有人要害他還硬撐著當皇帝,明知道我喜歡他……還裝不知道!”
話說出口,她愣住了。
長老也愣了。
江風吹過,蘆葦沙沙響,仿佛時間都停了。
云璃低頭,耳尖一點點紅了起來。
長老咳嗽兩聲,扭頭假裝看風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說:“咳,年輕人嘛,說點真心話很正常。反正他也聽不見。”
“他聽見了。”云璃小聲說,“他騎那么慢,肯定聽見了。”
遠處,黑馬踏過濕泥,蹄聲漸遠,但確實……不太快。
長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云璃,忽然笑了:“你說他傻,其實你也傻。明明怕得要死,還非得裝沒事人。剛才化形的時候,疼得臉都白了,還要硬撐著說話。你當我不知道?你那是拿命在拼一口清醒。”
云璃沒吭聲,只是把外袍裹緊了些,指尖悄悄摸了摸肩上殘留的溫度。
“他給你披衣服的手是抖的。”長老說,“但他不敢讓你看出來。”
“我知道。”她輕聲說。
“那你更該好好養著。”長老拄杖站起,“等他把人抓回來,你還得審呢。畢竟論玩心眼,十個趙全加起來也沒你狡猾。”
她終于笑了笑:“那倒是。”
她仰頭看向天空,陽光刺眼,但她沒躲。她想起小時候,長老也是這樣帶她在山里曬太陽,說狐貍就該喜歡暖和的地方,別總躲在陰溝里怕人發現。
“姐姐!”忽然有個聲音從蘆葦叢外傳來。
小六跌跌撞撞跑出來,灰鼠皮短打沾滿泥巴,楓葉發飾都歪了。他一看見云璃坐著,立馬撲過來抱住她腿:“你可算醒了!我以為你這次真要變成烤狐貍了!”
“胡說什么?”云璃敲他腦袋,“誰要變成烤狐貍?”
“你自己說的!”小六委屈,“你跳江之前說‘我要是回不來,就把我的尾巴做成圍脖送給陛下’,這不是想烤了自己?”
云璃一噎:“我是打比方!”
“可陛下當真了。”小六掏出一塊布巾,“你看,他昨天連夜讓人做了條白狐毛圍脖,還非說要戴冬至那天上朝,氣死張輔。”
云璃接過布巾,打開一看――哪是什么圍脖,分明是條繡工粗糙的白色手帕,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兩個字:**活著**。
她鼻子一酸,趕緊把帕子塞進袖子里。
“他還說……”小六壓低聲音,“如果你醒了,就讓你別鬧了,乖乖回宮,暖閣已經燒好地龍,點心也備了八樣,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藕,你最愛吃的。”
云璃哼了一聲:“誰稀罕他的糖藕。”
可她說完,卻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手帕。
長老看著這一幕,搖搖頭,嘀咕:“一群傻子,一個比一個嘴硬。”
江面恢復平靜,風也溫柔下來。遠處官道上,隱約傳來馬蹄聲與鎧甲碰撞聲――禁軍出動了。
云璃扶著小六站起來,望著燕無咎離去的方向,輕聲說:“喂,蠢皇帝,你要是敢出事……我真把你尾巴剃了當下酒菜。”
她沒指望他聽見。
但她忘了,狐貍的耳朵,從來都很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