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快到了。
燕明軒站在窗邊,望著西市方向。他知道,那邊的豆腐攤后頭,已經站了個穿著灰鼠皮短打的少年,手里捧著個冷饅頭,正瑟瑟發抖地等著。
他也知道,只要風把那句話吹出去,小六就會像聞見肉香的野狗一樣沖過來。
而云璃,一定會追上來。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扳指,上面刻著一個“弒”字。指尖劃過那個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妃也是這樣抱著他,一遍遍教他寫字。那時她笑著說:“明軒啊,字要寫得端正,人才能走得正。”
可后來她死了,死在井底,眼睛睜得老大,手里還攥著他寫的那張“人”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母妃,兒子沒走正路,但我走得穩。”
巫師忽然睜開眼,低喝一聲:“來了!”
燕明軒猛地抬頭。
銅鏡的水面劇烈晃動起來,映出的不再是房間,而是一片昏暗的小巷。巷子里,一個灰毛少年正貼著墻根快速移動,耳朵高高豎起,鼻子不停抽動,像是在嗅什么。
“是他!”巫師壓低聲音,“他聞到味兒了。”
“動手。”燕明軒沉聲道。
巫師立刻咬破指尖,將血滴在銅鏡中央。血珠落下的瞬間,鏡面轟然炸開一道金光,緊接著,整個陣法開始旋轉,泥漿翻涌,指骨發出尖銳的嘯叫,符咒師的皮像蛇一樣扭動起來。
“引!”巫師雙手結印,大喝。
一股無形的風從屋里沖出,直奔西市而去。
與此同時,小巷深處。
小六猛地停下腳步。
他剛剛明明聽見有人在喊“姐姐救我”,聲音就在前面那條岔路口。他追了三條街,翻了五堵墻,結果一轉頭,卻發現那聲音像是從風里飄出來的,忽左忽右,捉摸不定。
他皺眉,耳朵抖了抖。
不對勁。
這聲音……太假了。
真正的求救聲是撕心裂肺的,是帶著哭腔的,是拼盡全力喊出來的。可這個聲音,平平穩穩,像是背書,又像是演戲。
他往后退了半步,尾巴悄悄從褲管里探出一截,警惕地掃著地面。
“誰?”他小聲問。
沒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破瓦的聲音。
他正要轉身離開,忽然,一陣極淡的氣味鉆進鼻子――是姐姐常用的那款梅花香粉,混著一絲熟悉的狐腥氣。
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姐姐的味道。
他再也顧不上懷疑,拔腿就往西市方向狂奔。
他知道,姐姐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
否則,她的味道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他躍上屋頂,借著月光飛馳,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一定要趕在他們傷害姐姐之前到!
而此刻,在皇宮東側一處廢棄的祠堂里。
云璃正坐在一張破椅子上,手里捏著一枚銅錢,輕輕拋著。
她不知道小六已經中計。
她也不知道,一場比上次更兇險的迷陣,正在為她張開。
她只是覺得,今晚的風,有點冷。
她攏了攏袖子,自自語道:“燕無咎,你說各司其職,互不打擾……可你要是真不管我,我就把你書房的硯臺全換成辣椒醬。”
她笑了笑,把銅錢往空中一拋。
銅錢落下時,她沒接住。
它滾到墻角,停在一灘積水里。
水面上,映出的不是月亮。
而是一只眼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