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奉上,生死一線
天剛亮,云璃踩著青石板路往回走,腳底還沾著祠堂外的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很,像是怕驚了誰似的。晨風把她的茜色裙擺吹得一蕩一蕩,發間那支狐尾玉簪也跟著晃,映著微光,像根會動的銀針。
她手里攥著半塊芝麻餅,另一半留在了門檻上。
小六還沒到。
但她知道他會來。
她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民房,墻皮剝落得厲害,有戶人家晾在竹竿上的褲子破了個洞,褲腿隨風甩,像在招手。她沒理會,只管往前走,耳朵卻一直豎著。
身后沒有腳步聲。
也沒有人跟蹤。
可她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不是危險的氣息,也不是妖氣——而是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像有根細線從背后纏上來,輕輕勒著脖子。
她停下,轉身。
巷子里空蕩蕩的,連只貓都沒有。
她皺了下眉,繼續走。
剛轉出巷口,迎面來了個挑擔的老漢,扁擔兩頭掛著空籮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他沖她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姑娘起得早啊。”
“嗯。”她點點頭,側身讓過。
老漢走過她身邊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有人等你。”
她腳步一頓。
再回頭,老漢已經走遠了,哼聲漸弱,背影佝僂。
她沒追上去問。
這種話,聽多了就明白了——不是誰真在等她,而是“有人想讓你以為有人在等你”。
她冷笑一下,抬腳繼續往前。
可剛走到街心,眼角余光掃到路邊茶攤。
那張靠墻的桌子邊,坐著個人。
趙全。
他穿著暗紅飛魚服,腰間掛著那個鎏金香囊,正慢條斯理地端著茶碗吹氣。他沒看她,像是純粹路過歇腳。但他左手三根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怪,三短一長,停頓,再三短一長。
那是粘桿處死士傳信的暗號。
她在青樓混了這些年,聽過不少這類小動作。這節奏只有一個意思:目標已鎖定,隨時可動手。
她不動聲色,繞開茶攤,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可心里清楚——趙全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兒。他不像燕明軒那樣喜歡演戲,也不像張輔那樣愛藏話。他是刀,出了鞘就得見血。
他坐在這兒,就是沖她來的。
而且,不是來殺她。
是來送東西的。
她推開院門,院子里靜悄悄的。窗紙還是昨夜的樣子,沒破,也沒動過。她走進屋,先把門閂插上,然后從柜子里摸出一個小銅鏡,翻過來貼在門縫上方——這是她和小六定的規矩,只要外面有人靠近,光線就會變。
她坐下,倒了杯涼茶,慢慢喝。
不到一盞茶工夫,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小六那種蹦跳的腳步,也不是尋常百姓的隨意走動——這步子極輕,落地無聲,卻帶著一股刻意的節奏感,像是在表演“我很安靜”。
她放下茶杯,袖子里的手已經摸到了藏在夾層里的符紙。
門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急不緩,像大夫問診。
“誰?”她問。
“雜役,送熱水。”聲音沙啞,是宮里太監特有的嗓音。
她沒應聲。
宮里沒人知道她住這兒。熱水更不會送到這種地方來。再說,現在這時間,哪個雜役敢大搖大擺上門敲門?
她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銅鏡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個穿灰布衫的小太監,低著頭,手里提著個木桶,熱氣騰騰。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但她注意到,那桶蓋沒蓋嚴,露出一角紅綢布。
她瞇了下眼。
她瞇了下眼。
這不是熱水桶。
是酒壺。
她拉開門,不動聲色地笑:“喲,今兒怎么這么好,還送熱水上門?”
小太監抬頭,臉白白凈凈,眼神卻飄忽:“奉趙公公命,特來伺候銀霜姑娘梳洗。”
“趙公公?”她挑眉,“他倒是熱心。”
“是。”小太監低頭,“他還說,姑娘昨夜辛苦,特意備了暖身酒,驅寒用的。”
他說著,把手里的桶輕輕放下,又從懷里掏出一個描金小壺,壺嘴還冒著熱氣。他雙手捧上:“請姑娘用酒。”
云璃沒接。
她盯著那壺,鼻尖微微抽動。
酒味很淡,幾乎聞不到,但底下藏著一股極細微的苦香——像是烏頭熬久了的味道。她曾在南疆見過獵人用藥箭打野豬,那味就跟這個差不多。
毒酒。
她笑了:“趙公公真是體貼,連我怕冷都知道。”
小太監低著頭:“公公說,姑娘身子嬌貴,不可受寒。”
“也是。”她接過酒壺,拿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就不辜負他的心意了。”
她轉身進屋,把壺放在桌上,又去柜子里找杯子。
小太監站在門口沒動。
她回頭:“你還站這兒干嘛?我換衣服你也要看?”
小太監這才慌忙退后兩步:“奴才告退。”
“等等。”她叫住他,“回去告訴趙公公,就說……酒我收下了,多謝他惦記。”
小太監應了聲“是”,匆匆走了。
她關上門,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確認腳步聲走遠,才松了口氣。
她拿起酒壺,湊近鼻子又聞了聞。
毒是真的。
不過分量不重,應該是想讓她喝下去后慢慢發作,最好是在人多的地方倒下,比如待會兒要去的花船宴——那是皇后辦的賞菊會,滿城貴女都會去,她作為頭牌花魁,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若她在宴上突然吐血昏倒,甚至當場斃命……
人人都會說:銀霜姑娘紅顏薄命,可惜了。
而趙全,連手都不用沾血。
她把酒壺放在桌上,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符紙,輕輕貼在壺身上。符紙微微發燙,隨即泛起一層青霧。她閉眼感應——
果然,酒里加了“斷息散”,一種慢慢鎖住心脈的毒藥,發作時像極了心疾突發。解藥倒是簡單,只需一味山慈菇研粉沖服即可。但這毒最陰險的地方在于,它會引動體內妖氣逆流,一旦她本能催動妖力抵抗,毒性就會翻倍,直接爆體而亡。
高明。
既借了她的妖體做文章,又不用自己出手。
她撕下符紙,扔進灶膛燒了。
然后她打開包袱,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藥丸。這是隱世長老給她的“避毒丹”,吃一顆能護心脈兩個時辰。她吞了一顆,剩下兩粒放回瓶里,塞進裙擺暗袋。
她又從箱底翻出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對襟襦裙,繡著細碎梅花,看著清雅得很。這是她特意為今天準備的,不顯眼,不張揚,適合裝虛弱。
她換上衣服,把頭發重新梳了,只用一根素銀簪挽住,臉上脂粉也去了大半,只剩一點遮掩金紋的薄粉。
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姑娘,柔弱,安靜,連眼睛都似乎黯了些。
:毒酒奉上,生死一線
她對著銅盆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
然后她拎起酒壺,走出屋子,順手把門帶上。
她沒走正街,而是拐進后巷,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一戶人家后窗下。她輕輕叩了三下窗框。
“吱呀”一聲,窗戶開了條縫。
小六探出腦袋,臉上臟兮兮的,右耳缺角的地方還沾著點泥:“姐姐!”
“噓。”她豎起一根手指,“別出聲。”
小六立刻閉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你盯了一夜?”她問。
“嗯!”小六用力點頭,“趙全從宮里出來,帶了四個人,都在東街口換了便裝。那個送酒的小太監,是他徒弟,叫小安子,專干這種事。”
“我知道了。”她把酒壺遞給他,“拿著,找個狗籠子,灌它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