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門口有茉莉?”
“聞的。”云璃指了指鼻子,“香得很,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
老鴇嘀咕著退下,心里直犯嘀咕:這姑娘鼻子比狗還靈。
云璃洗了把臉,換了身茜色長裙,對著銅鏡描眉。小六坐在窗臺上啃饅頭,含糊不清地問:“接下來真按你說的辦?去赴宴?”
“不去不行。”云璃抿了口胭脂,“他們既然設局,我就得讓他們覺得魚咬鉤了。等他們放松警惕,我才好動手改局。”
她放下胭脂盒,從床底拖出個小木箱,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瓶藥粉、幾塊符紙、一小捆紅線,還有個巴掌大的青銅鈴鐺。
“這是我以前攢的家當。”她一邊收拾一邊說,“有迷魂散、避毒粉、幻音符、替身偶……都是些小玩意兒,但關鍵時刻能救命。”
小六看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問:“姐姐,你為啥非得自己來?不能躲一陣子嗎?等風頭過了再說?”
云璃手一頓,抬頭看他:“躲?我躲了十九年了。從族滅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躲。躲人類,躲符咒師,躲皇城里的刀光劍影。可躲到最后,我還是被人追著跑。你說,我還要躲多久?”
小六低下頭:“可你現在……不一樣了。你有靠山,有本事,還有……還有陛下護著你。”
“護著我?”云璃笑了笑,“可他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我一世。真到了生死關頭,誰能替我擋那一刀?長老老了,你年紀還小,總不能事事靠別人撐傘吧?”
她合上箱子,鎖好,“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仗,得自己打。我不想再當誰的棋子,也不想再被人牽著鼻子走。這一回,我要讓他們看看——狐貍不是好惹的。”
小六聽完,默默跳下窗臺,站到她身邊:“那……我跟你一起。”
“你?”云璃斜他一眼,“你昨夜才受的傷,今早還偷喝我的藥,當我不知道?老實待著,我要你活著,不是要你拼命。”
小六不服氣:“可我也想幫你!”
“幫我的最好方式,”云璃把箱子推給他,“是守好這個。萬一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它去找隱世長老。告訴他,我盡力了。”
小六攥緊箱子,眼眶有點紅:“你不許說這種話!你一定能回來!你可是銀霜姑娘,是咱們狐族最后的希望!”
云璃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難得溫柔:“行啦,小傻子,別哭喪臉了。我還沒死呢,你就開始念悼詞?”
她站起身,拎起披風:“走,陪我去廚房一趟。”
“去廚房干嘛?”
“做飯啊。”她眨眨眼,“既然是去赴宴,總得準備點回禮。人家送我一封假信,我送他們一桌好菜——加料的那種。”
廚房里,云璃翻出幾個素包子、一碗蓮子羹、一壺桂花釀。她一樣樣檢查食材,嘴里念叨:“糯米沒問題,蓮子泡得剛好,酒是新釀的……挺好,都沒被動過手腳。”
小六看著她熟練地往餡料里撒粉、往羹里滴油、往酒壇口貼符,忍不住問:“你到底下了什么藥?”
“一點小意思。”云璃神秘兮兮地笑,“能讓人心情變好,話也變多。吃了之后,保準知無不,無不盡——尤其是不該說的秘密。”
“這是……吐真劑?”
“比那溫和。”云璃收工,拍拍手,“這叫‘開心散’,是我自己調的方子。副作用頂多是放幾個響屁,不會死人。”
小六驚呆:“你還真敢下?這要是被人發現——”
“發現了才好。”云璃把食盒蓋上,“讓他們查去唄。查來查去,只會查到一堆無關緊要的小事,比如哪個廚子偷吃了點心,哪個丫鬟和門房私通——亂他們的心,耗他們的時間。”
她拎起食盒,往外走:“記住,今晚子時,我要你在城北鐘樓等我。如果我沒去,你就點燃這枚信號彈。”她遞給他一枚紅色小丸,“如果我去,你就裝作路過,給我遞句話。”
“啥話?”
“就說——”她頓了頓,嘴角微揚,“‘姐姐,今天的月色真像你燒的狐火’。”
小六一愣:“這……這也太怪了吧?”
“怪才安全。”云璃笑嘻嘻的,“越聽不懂的話,越沒人懷疑。記住了?”
“記住了。”小六重重點頭。
云璃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眼這間熟悉的廚房。灶臺老舊,鍋碗雜亂,墻上還掛著她去年貼的驅邪符——歪歪扭扭的,像個孩子的涂鴉。
她輕聲說:“你說,我是不是還挺適合過這種日子?不用爭,不用斗,每天就想明天做什么菜,哪個客人愛甜口還是咸口。”
小六鼻子一酸:“那你別走了,就留在這里!我不信他們能找到這兒!”
“不行。”她搖頭,“有些賬,今天必須算清。不然,明天還會有新的信,新的毒,新的陷阱等著我。”
她拉開門,外頭夕陽正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得去會會那位‘貴人’。”她說,“順便告訴他一件事——”
“什么事?”
“偷狐貍的東西,是要被反咬一口的。”
她邁出一步,身影融入暮色。
小六站在原地,緊緊抱著那個木箱,直到聽見樓下傳來馬車啟動的聲音,才低聲喃喃:“姐姐,你可一定要回來啊。”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燕無咎正伏案批閱奏折。燭火搖曳,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他翻過一頁,忽然察覺袖口空蕩蕩的——那根他特意留給云璃的狐毛,不見了。
他停下筆,盯著空了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合上奏折,低聲說了句:“這女人……又胡鬧去了吧?”
他沒再追問,只是從抽屜里取出一支新筆,筆桿上纏著一圈細細的白毛。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樹梢,灑下一地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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