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外,渭水之畔的百畝荒地被圈出,插著東宮的玄色旗幟。扶蘇一身短褐,挽著衣袖,站在田埂上,身后跟著百名東宮工匠,為首的是須發半白的趙工頭——此人祖傳木工手藝,打造直轅犁已有三十年,是秦宮匠人里的老手,此刻臉上卻滿是不以為然。
“太子,這直轅犁乃是先人造下的規矩,一牛二人,深耕三寸,已是極限。您說要改成什么曲轅,還要一人一牛耕五寸,老奴實在不信。”趙工頭手里摩挲著一塊棗木,語氣帶著幾分固執,“再者,鐵料金貴,您說犁鏵只留窄刃,其余用硬木,這豈不是一耕就斷?”
周圍的工匠也紛紛附和,竊竊私語聲不絕。秦代的直轅犁,犁轅長而直,需兩人一前一后牽引,一牛拉動,不僅費力,還只能淺耕,遇到板結的土地便束手無策;犁鏵雖用鐵制,但通體厚實,耗費鐵料極多,而大秦冶鐵坊的產能本就優先供應兵器,分給農具的鐵料少得可憐。
扶蘇并未動怒,他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出曲轅犁的圖樣:“趙工頭請看,這曲轅并非隨意彎折,而是取棗木或榆木,經火烤后煨成四十五度弧度,犁轅縮短三尺,前端接犁頭,后端安扶手。這樣一來,牛的牽引力能直接傳導到犁鏵,無需人力輔助平衡,一人便可操控。”
他指著圖樣上的犁鏵位置:“犁鏵不用通體鐵制,只做窄長梯形的刃口,嵌入犁頭的木槽中,用銅釘固定——鐵刃負責破土,硬木承受壓力,既省鐵料,又夠堅固。秦地多棗木、榆木,質地堅硬,經桐油浸泡后,耐腐耐磨,不比鐵架差。”
趙工頭瞇著眼看了半晌,還是搖頭:“曲轅受力不均,怕是耕不了三寸以上,一旦遇到硬土,犁轅必斷。”
“這便是關鍵。”扶蘇起身,領著眾人走到一塊板結的荒地前,“直轅犁是‘硬拉硬拽’,曲轅犁是‘順勢借力’。我已讓人準備了炭火,將棗木犁轅烤至半焦,再用重物壓彎定型,反復三次,木性已改,韌性大增。再者,在犁轅與犁架銜接處,用燕尾榫咬合,再纏上浸過桐油的麻繩,比單純的木釘固定牢固十倍。”
說罷,他吩咐兩名工匠抬來一根處理好的棗木曲轅:“你們看,這曲轅雖彎,卻能承受兩牛之力而不斷。”一名壯漢上前拉扯,曲轅微微彎曲,松手后便恢復原狀,果然韌性十足。
工匠們臉上的質疑少了幾分,但仍有疑慮。扶蘇不再多,只道:“按圖樣開工,若出問題,孤一力承擔。”
開工之初,難題接踵而至。先是犁鏵的嵌入角度——鐵刃與木犁頭的銜接若有偏差,耕地時便會跑偏。扶蘇親自指導,讓工匠將木犁頭開槽時傾斜十五度,鐵刃嵌入后,用銅錘敲打至與槽壁密合,再用兩枚銅釘橫向固定,恰好卡在鐵刃的預留孔中,嚴絲合縫。
接著是曲轅的承重問題。第一次試耕時,犁轅雖未斷,卻因犁架橫撐過細,出現了輕微晃動。扶蘇當即讓人將橫撐換成更粗的榆木,且在橫撐與犁架銜接處,加裝了一塊弧形棗木墊板,分散受力點。他解釋道:“這就像蓋房子要打承重墻,犁架的橫撐便是‘承重墻’,必須扎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