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殿門由兩名黑衣衛士緩緩推開,一股凜冽的氣息撲面而來。不同于東宮偏殿的幽靜,這里殿宇巍峨,梁柱皆以整木雕琢,涂以丹漆,映著殿中數十盞青銅燈的光芒,顯得莊嚴肅穆。殿內文武列班,衣袂翻飛間,盡是玄色、褐色的朝服,腰間佩劍的銅飾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空氣里彌漫著凝重的議事氛圍。
扶蘇由趙伯攙扶著,身著一身素色錦袍,發髻用玉笄固定,雖面色仍帶病后的蒼白,卻身姿挺拔。他邁步而入,目光先落在殿首的王座上——秦王嬴政端坐其上,玄色龍袍上繡著金線蟠螭紋,腰間佩著太阿劍,劍身隱在鞘中,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嬴政年近四十,面容剛毅,劍眉入鬢,眼底深邃如淵,仿佛能洞穿人心,正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兒臣扶蘇,叩見父王。”扶蘇依著記憶中的禮儀,躬身行禮,聲音雖不算洪亮,卻沉穩有力。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病愈了?”
“托父王洪福,已無大礙。”
“既好了,便一旁聽著吧。”嬴政收回目光,轉向殿中列位大臣,語氣陡然轉厲,“伐楚之事,議了三日仍無定論,諸卿可有良策?”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鎧甲、面容英挺的年輕將領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楚雖地廣,卻已是強弩之末。燕趙已滅,楚軍主力在前番對戰中折損過半,臣愿領二十萬大軍,直搗壽春,生擒楚王負芻,三月之內,必平楚地!”
此人正是李信,年少成名,驍勇善戰,前番隨王翦攻燕,立下大功,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他話音剛落,不少武將紛紛附和,皆楚軍不堪一擊,二十萬兵力足矣。
“荒謬!”一聲沉喝響起,老將王翦緩步出列。他須發已白,卻精神矍鑠,身著鎧甲,腰桿筆直:“楚乃南方大國,民風剽悍,項燕麾下尚有數十萬精銳,且楚地水網密布,利于堅守。二十萬兵力分兵推進,極易被楚軍分割包圍,屆時首尾不能相顧,必遭慘敗!臣以為,非六十萬大軍不可,步步為營,穩扎穩打,方能瓦解楚軍抵抗!”
“王將軍未免太過保守!”李信不服,上前一步,“前番攻趙,我軍亦未傾盡全力,照樣一舉破城。楚地雖大,卻人心渙散,二十萬大軍足以勢如破竹!”
“李將軍年少氣盛,不知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王翦面色凝重,“楚非趙燕可比,其根基深厚,豈能貿然前進?”
兩人各執一詞,殿內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嬴政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顯然也在權衡。六十萬大軍,意味著要征調全國半數兵力,糧草消耗更是天文數字——如今關中、巴蜀的糧倉雖豐,但要支撐六十萬大軍經年作戰,仍是捉襟見肘,這正是他猶豫不決的關鍵。
“父王,兒臣以為,王將軍所甚是。”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旁聽的扶蘇突然開口。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嬴政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意外:“你有何見解?”
扶蘇抬眸,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緩緩道:“李將軍勇冠三軍,然楚地之事,不可僅憑勇力。項燕乃楚軍宿將,深諳兵法,且楚軍雖敗,卻未喪膽,若以二十萬兵力深入,楚軍必堅壁清野,誘敵深入后合圍。屆時我軍糧草不濟,退路被斷,后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