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眾臣垂首,四下寂然,無端壓抑,如層云蔽日,風雨在即。
皇帝坐在御座上,用力地捏著一份從河南道以六百里加急送來的奏折。
“臣李崇晦謹奏:臣奉旨巡察河南、河北道,所過州縣,觸目驚心。自鄭州以東,至汴、宋、曹、滑諸州,飛蝗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苗稼罄盡,野無青草。
“百姓捕蝗以為食,曝干而積之,又盡,則嚙啖積土,甚至析骸而爨,易子而食,其慘狀,非語所能道其萬一。
“臣至睢陽,見餓殍塞道,烏鳶啄腸,掛于枯木,慘不忍睹。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存者無糧,病者無藥,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之四方,吏或諱,或束手。
“汴州轄下七縣,秋糧絕收者十之八九,蝗蟲過境,赤地千里,餓殍載道,路旁新冢相望。有村為避蝗災,舉火焚田,反致村舍盡毀,死傷無算。流民數十萬,蜂擁西向,沿途剽掠,秩序蕩然。
“更兼酷吏催科,悍卒勒索,民有菜色,而各州縣常平倉義倉,或空或虛,或為胥吏豪強把持,開倉之糧,十不存一。官吏昏聵,玩忽職守,隱匿災情,貪墨賑糧,臣已斬殺州縣長史、主簿、縣尉、里正,計七人,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然災情如火,非可速解,亟需朝廷速撥錢糧,否則,災情或將蔓延,流民恐成大患……”
上一次李崇晦先斬后奏,被皇帝批為“行事魯莽,擅專越權”,這次他又斬了七人,皇帝反而不認為他是魯莽了。
他雖久居深宮,但也明白這奏折所意味著什么。
奏章中列舉的具體州縣、流民規模,由不得他不信,他的江山,他的子民,竟已到了這般地步。
“眾卿……都看看吧!”皇帝倍感疲憊,將奏章遞給內侍,傳閱下去。
殿內一片安靜,隨后,便是低低的驚呼。
即便是那些早已對災情有所耳聞的官員,看到如此詳實慘烈的描述,也不禁面色發白。
李崇晦的奏報,不像鄭懷安當初的血淚控訴那般充滿情緒渲染,而是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筆觸,描繪著一幅幅人間地獄般的慘狀。
這種陳述反而更具沖擊力,讓皇帝和滿朝文武,都無法再自我安慰,自我欺騙。
御座之側,田令侃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
這份奏報,他早已看過,甚至比皇帝更早。
但他這次沒有阻攔,也沒有試圖淡化,因為他知道,攔不住。
李崇晦是皇帝親自派去的,如今遠在河南,行事如此酷烈,其奏報無人敢截留,也無人能截留。
一次隱瞞,可以說是“疏忽”,再次隱瞞,那就是公然欺君,自尋死路。
田令侃要做的,是引導皇帝的情緒,而不是對抗事實。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殿內文武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直視。
反而是田令侃首個出:“陛下,這些人當真該殺,該殺啊!”
他看起來痛心疾首,實則將自己從一開始就摘得干干凈凈,順便又踩了地方官一腳。
皇帝將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胸膛劇烈起伏:“好一個赤地千里,好一個十不存一!朕的天下,朕的子民,竟被一群蟲豸禍害至此,你們告訴朕怎么辦?誰能告訴朕,到底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