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隨行的兵卒都看不下去了,罵道:“狗屁不通,能把人活活餓死的蟲子,也配叫神蟲?”
他們途經一座縣城,城里香燭繚繞,一群身穿法衣的方士正在設壇作法,敲鑼打鼓,念念有詞。
壇前供著豬頭三牲,煙霧繚繞中,縣令率領著縣中官吏鄉紳,對著一個泥塑的“蝗神”牌位三跪九叩。
城外災民哀嚎,城內卻在祈求虛無縹緲的神靈。
李崇晦上前亮明身份,要求入城詢問災情,那縣令慌慌張張地將他迎入縣衙,卻對災情支支吾吾,只說已上報州府,正在竭力禳災。
李崇晦開門見山地質問道:“此地災情如此嚴重,為何不組織民夫捕殺蝗蟲?為何不速開常平倉賑濟災民?”
縣令一臉為難,作揖說道:“非是下官不愿,實是不能也。此乃天災,乃上天示警,需修德齋戒,方可平息,若妄動殺伐,觸怒蝗神,只怕引來更大災禍啊。至于開倉放糧賑濟,需得上報朝廷,得到批文方可……”
李崇晦怒極反笑,指著城外方向,厲聲喝問:“災情發生至今已數月,爾等的奏報在哪里,那些百姓等得起你們這‘修德齋戒’嗎?!”
縣令被他氣勢所懾,囁嚅難語,只說已經盡力而為了。
李崇晦知道多說無益。
這些地方官,或是篤信天人感應,認為修德即可消災,應對蝗災的手段荒唐可笑;或是無能懈怠,互相推諉,隱瞞不報;又或是干脆與當地豪強勾結,等著朝廷賑災錢糧下來,好中飽私囊。
真正有心救災的,寥寥無幾。
李崇晦對隨行親衛憤然道:“荒唐!迂腐!蝗蟲便是蝗蟲,蟲多成災,撲殺便可,若修德便可讓蝗蟲不吃莊稼,那還要官府作甚!”
親衛低聲道:“大人,此地民情如此,積弊已深,更棘手的,是流民。蝗蟲吃完一地,便飛往他處,災民無食,也只能隨之流動。如今河南道數州,流民已聚集成群,沿途乞討搶奪時有發生,恐生大變。”
李崇晦沉重地點點頭。
如今已有多起民變,饑民沖擊富戶糧倉,甚至與當地團練發生沖突,若朝廷賑濟再不到位,這些流民,便是一點即燃的干柴。
他們這一行人,每到一地,都試圖召集地方官吏,詢問災情,查看賑濟情況。
然而,州縣官員要么是愁眉苦臉,大嘆天災無情,請求朝廷速發賑災錢糧;要么是避而不見,派些小吏敷衍了事,一問三不知。
如此數州之地,依舊淪陷蟲災之中。
饑餓、疾病、混亂、死亡……
李崇晦親眼看到,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倒斃在路邊,他的父母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繼續蹣跚前行。
那一瞬,他幾乎要拔刀沖過去,卻最終只是默默移開了視線,命親衛將其安葬。
他能救一個,能救得了這成千上萬、源源不絕的流民嗎?
李崇晦強忍悲憤,命隨行書吏,將一路所見所聞,災情之慘烈,官吏之昏聵,百姓之困苦,一一詳細記錄。
他要寫成奏章,八百里加急,直送長安,呈報御前。
然而,當他試圖與地方官員接觸,要求他們提供更詳細的災情數據,并希望他們在自己的奏報上聯署簽字,以證實所見非虛時,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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