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長安,過潼關,一路向東。
李崇晦率一隊精銳,輕車簡從,日夜兼程,他心如火燎,恨不得插翅飛到河北、河南兩道。
出了那笙歌不斷的錦繡長安,離京越遠,繁華盛世的假象便褪得越快,沿途所見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起初,在靠近長安的京兆府、華州等地,田里雖有蝗蟲,但莊稼尚存幾分綠色。
待到進入虢州、陜州地界,情形便急轉直下。
官道兩側,昔日一望無際的莊稼地,此刻只剩下被啃噬得參差不齊的秸稈茬子,在烈日下漸漸枯死。
田壟間,散落著零星僵死的蝗蟲尸體,更多的則在空中嗡嗡作響,結成一片片蟲云,所過之處,連野草樹皮都難以幸免。
官道上開始出現逃荒的流民,他們三三兩兩,扶老攜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背著破舊的包袱,沿著官道蹣跚而行。
越往前走,這樣的人越多,路邊不時可見倒斃的尸骸,有的已開始腐爛,引來成群的老蠅,也無人掩埋。
赤地千里,餓殍載道,鄭懷安所,字字非虛,甚至猶有過之。
再往前走,景象愈發凄慘。
田地里幾乎看不到半點綠色,莊稼被啃噬一空,土地龜裂,塵土飛揚,無處不在的蝗蟲,密密麻麻地趴在光禿的樹干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人馬車隊經過,驚起一片,蝗蟲如烏云般騰空而起,遮天蔽日。
李崇晦勒住馬,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就是鄭懷安拼死上告的慘狀!
這就是長安城里那些高官權貴,還在爭論不休,甚至粉飾太平的“小災”!
偶爾,還能看到大片田地中,有人聚集在一起,敲鑼打鼓,甚至有人燃起一堆堆篝火,煙氣沖天。
李崇晦起初不明所以,下馬詢問,才知這是當地百姓在驅蝗。
一名老者拄著木杖,老淚縱橫地對他說:“這是天譴,是神蟲啊,不敢打,不敢殺,只能敲鑼打鼓,把它們嚇走,再燒些東西,求蝗神爺爺高抬貴手啊!”
李崇晦聞,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他縱馬沖上一處高坡,極目遠眺。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濃煙滾滾,是絕望的百姓正在焚燒田地,試圖驅趕蝗蟲,但收獲甚微,甚至有引火燒及自家房屋的危險。
李崇晦神色凝重,握著韁繩的手緩緩收緊了。
他久在軍中,見過無數死亡,但那是戰場,是敵人,可眼前這無聲而緩慢的死亡,卻是因饑餓和絕望。
他也見到過零星的撲打,在一些尚未被完全啃光的田邊,有農戶在里正的帶領下,用樹枝撲打,用腳踩,挖了深坑將蝗蟲趕進去掩埋。
但這與鋪天蓋地的蝗群相比,無異于杯水車薪,往往這邊剛撲滅一片,那邊又飛來一群。
更令人心寒的是,有些地方官,對此等民間自發的滅蝗行為,竟不鼓勵,反而還會加以制止。
連隨行的兵卒都看不下去了,罵道:“狗屁不通,能把人活活餓死的蟲子,也配叫神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