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左翼大軍潰敗,吐賀真便“出力”不少,現在仍是如此!
郁閭穆移動兩步,湊到阿那瑰身邊,壓低聲音道:“父汗,要不…咱們就換了?反正李文謙留著也沒用,至于大哥…嚴加看管便是。”
阿那瑰手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郁閭穆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或者…咱們只換李文謙,不要大哥,對外就說,大哥回了汗庭,卻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誒?”沈舟嚷嚷道:“怎么事?我蒼梧也不養廢物啊!”
郁閭穆咬著牙,“沒說不換!你急什么?我們要的只是吐賀真‘回’汗庭的說法!”
木末城里的是吐賀真,那城外,管他是誰!
沈舟眼珠一轉,“細細想來,我方確實是吃了虧的。”
“你想作甚?”郁閭穆警覺道。
周圍南人官員立馬有了興致,事情還有轉機?
沈舟搓搓手,澆下一盆冷水,“二殿下,要不你也跟我走?”
“你混賬!”郁閭穆怒道。
沈舟嘴角上揚道:“自古以來,立長不立幼,大皇子再不成器,那也是嫡長子。”
“二殿下你這么能干,留在柔然,不是讓可汗為難嗎?萬一將來兄弟們為了汗位打起來,多傷和氣。不如現在去蒼梧,大家都省心。”
阿那瑰重重一拍扶手,惡狠狠地盯著沈舟,“換!”
這個“換”,當然不包括郁閭穆。
沈舟笑容更盛,“可汗英明。”
他轉身離開金帳,朝著李文謙招了招手。
阿那瑰閉上眼睛,仿佛多看一眼沈舟都覺得心煩。
沈舟自是不介意,行至帳簾處,他冷不丁回頭,沖郁閭穆眨了眨眼。
“二殿下,后會有期。”
郁閭穆黑著臉,沒理對方。
沈舟走到李文謙身旁,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笑道:“李員外郎,受驚了。”
李文謙活動了一下僵麻的手腕,深深一揖,“多謝救命之恩…”
二人并肩向外走去,狼師士卒無人敢攔。
半路,他倆還跟吐賀真打了個照面。
沈舟幽幽道:“李員外郎,我會派人送你去斡難河渡口,你妻兒也在。”
李文謙心中大石終于落地,感激之情更甚,又是一揖,“大恩大德,文謙沒齒難忘,只是不知您的名諱…”
等他抬頭,已不見年輕男子身影,旁邊徒剩某位青衫客。
就在這時,木末城中,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你個混蛋,有種咱們戰場上再分勝負!”
次日,黃昏時分。
斡難河上游渡口,蘆葦叢生,水鳥驚飛。
一艘烏篷船靜靜泊在岸邊,船頭站著一個老者,正是陸知閑。
他雙手攏在袖中,望著北方來路,神色平靜。
祁氏母子三人坐在船艙里,李謹靠在母親懷中睡著了,李慎之則跪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不時瞟向岸上。
“娘,”李慎之輕聲問,“爹爹…真的會來嗎?”
祁氏摟緊幼子,聲音溫柔,“會的,那混…沈公子既然答應了,應是把握不小。”
又過了半個時辰,岸上傳來腳步聲。
李慎之猛地抬頭,掀開艙簾望去。
只見一位青衫客,背負重劍,手里提著一位儒生,那儒生衣衫有些凌亂,發髻微散,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嘴角含笑。
“爹!”李慎之喊了一聲,跳下船就往岸上跑。
祁氏也抱著李謹站起來,瞬間紅了眼眶。
李文謙加快腳步,迎上長子,一把將他摟進懷里,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
隨即,他又看向祁氏,四目相對,千萬語,盡在不中。
河風吹拂,遠處有水鳥掠過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良久,李文謙才松開手,仔細端詳妻子,“一路可還安好?有沒有受委屈?”
陸知閑低頭嘆息,“李員外郎不信老夫的人品,也該相信老夫的年紀啊。”
祁氏嗔怪地瞪了李文謙一眼,低聲道:“你這人,怎么說話的?”
李文謙意識到失,連忙拱手,“先生莫怪。”
陸知閑輕笑道:“無妨無妨。”
說罷,他朝著遠處的裴照野行了一禮,“裴劍仙辛苦。”
裴照野還了一禮,“你是要跟著他們南下?”
陸知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扭頭道:“斡難河上游水勢偏緩,李員外郎可會行船?”
李文謙點頭。
陸知閑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遞給對方,“憑此物,你們可安然通過前線,進入蒼梧境內,之后…朝廷便不會再多管了。”
李文謙接過,愣住,“先生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陸知閑淡淡道:“蒼梧救李家,是念在你幫了王遠山,故而不愿見李家枉死。但救下之后,何去何從,是你們自己的事。蒼梧不會強迫你為官,也不會限制你們自由。你們想去哪兒,想做什么,都隨你們。”
他頓了頓,“李員外郎才華過人,若愿為朝廷效力,自然歡迎,若想隱居鄉野,耕讀傳家,也無人會阻攔。這天下很大,容得下許多種活法。”
李文謙握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木牌,心中五味雜陳。
二十年了,在柔然,他是南人官員,是郁久閭氏的臣子,是王遠山的學生,是許多身份,卻唯獨不是他自己。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可以做你自己。
他將令牌小心收好,躬身道:“文謙…明白了,多謝先生。”
李謹恰時轉醒,揉著眼睛從母親懷里探出頭,“陸爺爺,您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陸知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爺爺不跟你們走了。”
“那您要去哪兒?”
陸知閑轉身,望向北方,暮色漸濃。
“決戰將啟,老夫雖只是二品身手,也該…為國盡最后一份力。”
李文謙肅然起敬,“先生保重。”
陸知閑縱身一躍,來到裴照野身旁,“裴劍仙,路上教教我唄?”
“我忍你兩次了啊!你劍仙,你全家都劍仙!”裴照野回想起漱玉劍庭三位太上長老喚自己“劍仙”時的場景,沒好氣道。
船上的李文謙收回目光,輕松道:“慎之,那盤棋,為父已經有了破解之法。”
“爹爹可不要吹牛。”李慎之從船艙里拿出兩盒棋子,開始復盤。
李文謙笑了笑,又嘆了口氣,“最后,也不知那年輕使節姓甚名誰,只是聽大皇子喊他‘混蛋’。”
祁氏反應過來,“似乎…叫做沈舟?跟那蒼梧太孫同名?”
“殿下?”李文謙錯愕道。
祁氏輕輕捶了丈夫一拳,“蒼梧太孫會親自去救你一個小小的員外郎?”
李文謙搖搖頭,“蒼梧人數萬萬,同名者眾,但有如此膽識之人,僅那一位。”
他面向西北,鄭重道:“愿殿下…武運昌隆,大破柔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