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羅云捂著嘴,鮮紅在指縫間滲出,眼中驚駭未退,又添一抹屈辱。
血祭之法斬斷了他的武道之路,他又不敢跟大薩滿一樣,進行二次血祭,沒有云笈宗正統秘法相調和,此舉無異于找死!
而眼前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短短數年,竟真踏出了那一步?!
阿那瑰的手仍按在汗位扶手上,青筋虬結,卻終是未曾發作。
他深吸一口氣,刺得肺腑生疼。
“沈舟…你今夜闖帳,是想用本汗的命,換李文謙的命?好一個無本買賣!”
“我怎么沒想到呢?”沈舟的笑容近乎無賴,“不過大汗猜錯了…殺你,之前有的是機會。”
他聳聳肩,“你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
“你活,至少這八十五萬大軍還有個頭兒,你死,八十五萬人一哄而散,滿草原亂竄,我蒼梧還得費勁去抓。”
“就算是八十五萬頭豬,那也得抓好幾年不是?日子還過不過了?”
“你!”郁閭穆怒吼道:“沈舟!你莫要欺人太甚!”
“二殿下這話說的…”沈舟一臉的無辜,“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我是在夸可汗啊!”
“離了大汗,柔然就得散架,這難道不是好話?”
郁閭穆被噎得臉頰漲紅,只能狠狠瞪著對方。
沈舟像是想起什么,一拍手,“現在能談生意了嗎?”
他笑容可掬,真摯道:“我方愿用一個人,換外面跪著的那位李員外郎,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這話一出,帳中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荒唐!”舊魏國公孫太常率先站了出來,胡子打顫道:“兩國交戰至此,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還有什么交易可談?”
“除非你蒼梧大軍退回國境,歸還金微、于都斤兩大穹廬道,并將突厥諸部也一并帶走!否則,絕無可能!”
這王八蛋剛剛把他的退路堵死了,如今唯一的選擇只剩保住柔然!
“對!”余姓尚書抹去臉上淚痕,附和道:“李文謙不過一南人小吏,也配拿來交易國事?癡心妄想!”
“沈舟,你莫不是以為,憑你一人之力,就能左右戰局?”又一人冷笑,“太一歸墟境的武者,我柔然也不是沒有!”
眾人七嘴八舌,有義憤填膺的,有冷嘲熱諷的,有分析利害的,總之就一個意思,不換!
要換也是換他們這些更加重要的“官員”!
但凡蒼梧太孫稍微松口…松一小口呢!
沈舟耐心地聽眾人說完,掏了掏耳朵,一臉嫌棄道:“喊這么大聲干嘛,我又不聾。”
他看向先開口的公孫太常,笑道:“老東西,你說要我蒼梧退回原國境線…夢做得挺美啊。要不要我給你找個枕頭,你再躺下接著睡會兒?”
“你!”公孫太常表面憤怒,實則內心在哭嚎。
殿下啊,不是這個意思啊!只要您稍帶上小老兒,老夫立馬調轉槍頭,痛斥阿那瑰!
沈舟嗤笑一聲,即使能猜到對方的真實想法,他也懶得顧及,“金微、于都斤兩道,本就是中原故土,被你們柔然強占幾百年!如今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爾等說得好像多忠君愛國似的,若真忠君愛國,當年國破時怎么不殉國?跑草原來當官,吃得腦滿腸肥,現在倒擺起忠臣架勢了?臉呢?”
沈舟越罵越難聽,眾人族譜往上數三代,一個都沒放過。
饒是阿那瑰,都為這群南人官員感到害臊,“停…你說交易,可你蒼梧,拿得出讓本汗動心的本錢么?”
沈舟停下,臉上又露出那種狐貍般的狡猾笑容,“本錢嘛,自然是有的,而且我保證,你一定無法拒絕。”
郁閭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太了解沈舟了,這么笑,準沒好事!
他飛快地過了一遍對方可能拿出的籌碼,忽然,一個名字閃過腦海。
吐賀真!
艸!
郁閭穆臉色大變!
大哥這個人…怎么說呢…若論對柔然的正向作用,那是半點沒有。
好大喜功,志大才疏,領兵打仗一塌糊涂,治國理政一竅不通,偏又愛攬權,愛擺譜,這些年沒少給柔然惹麻煩。
但反向作用…那可太大了。
吐賀真是柔然名義上的大皇子,是阿那瑰的嫡長子。
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面旗幟,一種象征。
他在蒼梧手中,就等于對方攥著一張能隨時打出的牌。
比如:招降納叛時,可以說“連你們大皇子都降了”;動搖軍心時,可以提“大皇子在中原吃香喝辣”;甚至蒼梧還可以扶植他做個傀儡,借此分化郁久閭九脈殘部!
父汗不在乎吐賀真,但不能不在乎對方所造成的影響!
父汗活著,這份影響小之又小,可父汗還能活多久呢?
果然,沈舟清了清嗓子,吐出了三個字,“吐賀真。”
阿那瑰的神情,變得極為精彩。
…
木末城南,三十里外。
此處地勢稍高,可俯瞰整個汗庭輪廓。
坡頂,吐賀真被裴照野、馮禁庭師徒架著,兩腿狂抖,哆哆嗦嗦地問道:“時…時辰到了嗎?”
他們身后,還站著幾位江湖高手,個個氣度沉凝。
馮禁庭抬頭看了看天色,微微頷首,“差不多了,大殿下,請吧。”
“請…請什么?”吐賀真咽了口唾沫。
“請你開口啊…”裴照野不耐煩道:“我們會把你的聲音傳入城內,能不能活命、阿那瑰愿不愿意救你,全在此一舉。”
吐賀真渾身一激靈,也不猶豫,扯開嗓子嚎了起來。
“父汗!父汗救命啊!”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老遠。
馮禁庭抬手,一股無形的氣機裹挾著聲音,朝著木末城方向滾滾而去。
吐賀真愈發投入,聲淚俱下。
“兒臣苦啊!蒼梧人天天逼兒臣干活,不干活就不給飯吃!兒臣的手,以前是握金刀、批奏章的,現在天天劈柴挑水,都磨出繭子啦!”
“他們還嚇唬兒臣,說要扒了兒臣的皮做鼓面,拆了兒臣的骨頭熬湯喝!”
馮禁庭眉心蹙起,“這…沒有的事吧?”
裴照野點點頭,“大概是自由發揮。”
“父汗!您就可憐可憐兒臣吧!兒臣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敢貪功冒進了!再也不敢強占民女了!!!”
“只要讓兒臣回去,兒臣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每天給您請安,給您捶腿,給您端洗腳水!”
“父汗,您就答應吧!先別管對方提了什么條件…而且什么條件能比我的命重要啊!”
阿那瑰的臉,已經黑得能擠出墨來。
郁閭穆扶額,就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好好待在汗庭,是有多難!?
沈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點評兩句:“感情真摯,吐字清晰,不錯不錯。就是‘強占民女’那段有點多余,不過沒關系,細節豐富,更顯真實。”
他轉向阿那瑰,攤攤手,“大汗,太凄慘了,大皇子這日子,過得豬狗不如,您就忍心?”
阿那瑰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這輩子有很多遺憾,但都不如生了吐賀真這個兒子。
廢物也就罷了,還凈給他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