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前的廣場由大塊青石鋪就,多用來舉行慶典,或檢閱狼師,除非是有官員犯下重罪,否則一般不會被安排在此行刑。
四周火把閃耀,映得夜色如同白晝。
十多名狼師士卒持刀肅立,圍成一個半圓。
圈中央跪著一人,青衫單薄。
李文謙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地面。
他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在青石縫隙間游走,勾勒出縱橫十九道的棋盤格線。
然后,又用指甲在格線的交叉處輕點,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記。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營火燃燒的焦味,也帶來周遭狼師士卒粗重的呼吸聲。
李文謙恍若未聞,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
這盤棋,是他三日前與長子李慎之對弈留下的殘局。
李慎之執白,他執黑,
黑棋在中腹圍成大模樣,白棋則兩翼張開,意欲侵消。
下到第七十三手,李慎之落下一子,意圖封住黑棋出路,李文謙則陷入長考。
是該就地做活,亦或是強行突圍?
那時李慎之還笑著說“爹爹若是想不出,這局棋便封盤,等明日再下。”
明日復明日。
如今,怕是再也沒有明日了。
李文謙的指尖停在棋盤天元偏右的位置,那是他預備落子的地方。
李文謙嘆了口氣。
死,他并不怕。
跟著父親倉皇北逃那年,李文謙就已將生死看淡。
這二十年草原生涯,不過是偷來的光陰,多活一日,便多愧一日。
唯一放不下的,是妻兒。
祁氏…慎之...謹…
李文謙閉上眼,若戰事結束后,他們能回到中原…
齊國的舊地,都城外十里,有李家的祖墳。
上次北逃,來不及祭拜,只匆匆磕了三個頭。
現在,那幾座墳冢,怕已是荒草叢生,碑文漫漶了吧?
妻兒歸家,該除除草,該重新刻碑,該焚香告慰先祖:李家血脈,終究沒有斷絕在異鄉…
“李大人好雅興啊,死到臨頭,還有心思下棋?”
粗嘎的聲音打斷了李文謙的思緒。
他睜開眼,看見一個腰挎彎刀的壯漢走了過來。
似乎…是狼師的某位萬夫長,叫什么名字來著?
壯漢停在李文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聽說李大人剛才在金帳里,可是慷慨激昂,把咱們柔然罵得狗血淋頭?夠英雄!”
李文謙未曾理會對方,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的棋盤。
壯漢討了個沒趣,臉色一沉,靴底碾過那些“棋子”,“還下棋?下你娘個蛋!老子跟你講,你那漂亮老婆和兩個崽子,已經被二殿下‘請’來了!這會兒啊…”
他故意停頓片刻,湊近些,壓低聲音,語氣猥瑣且惡毒道:“應該在后帳里,被咱們狼師的弟兄們‘好好招待’呢。”
李文謙的身體,瞬間僵硬。
壯漢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得意大笑,朝旁邊努了努嘴,“瞧見沒?那幾個弟兄,都快等不及了。待大汗的命令一下,你老婆就得先伺候完他們,然后再是那些南人官員....噴嘖,李大人,你說你老婆那細皮嫩肉的,能頂得住幾輪?”
壯漢的笑聲在李文謙聽來格外刺耳。
“不過頂不住也得頂啊!畢竟,她要是不從,你那兩個小崽子就得先走一步!”
“當娘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吧?女人嘛,為了孩子,什么事干不出來?好些招數,你都未必試過呢!”
李文謙抬起頭。
火光下,那雙眼睛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多年來,他在草原低聲下氣,謹小慎微,忍受著異族的輕蔑、同僚的排擠、內心的煎熬。
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給李家留一點血脈,為了有朝一日…
可此刻,壯漢的話就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李文謙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然后攪動,將那些僅存的希望、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攪得粉碎。
一股腥甜涌上喉嚨,他強行咽下,齒間已然咬出血來。
他李文謙為汗庭效力十多載,換不了妻兒三條無關大局的性命嗎?
壯漢見他這副模樣,更是快意,正要再說什么,卻聽身后腳步匆忙。
從金帳走出的傳令官高聲宣道:
“大汗有令,罪臣李文謙,欺君罔上,暗通敵國,罪無可恕!即刻斬首,首級懸于南門三日,以儆效尤!”
壯漢一愣,脫口而出道:“那他老婆孩子呢?不是說…”
傳令官剮了對方一眼,“跑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連狼庭都查不到蹤跡!大汗正為此事震怒,你少多嘴!”
跑了?
李文謙瞪大了眼睛,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回中原也好,去別處也罷,總強過留在這座即將傾覆的孤城里陪葬。
祁氏不會做出這種決定,想來應是慎之…洞察時局的眼光,不錯!
傳令官轉向劊子手,催促道:“行刑!”
李文謙手指挪動,補全了一處氣眼,“算是下完了…”
鬼頭刀高高舉起!
然而,預期的疼痛并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尖銳的破空厲嘯!
那嘯聲快得不可思議,眨眼間便穿透了整座柔然皇宮!
鐺!!
李文謙只見一根“棍子”從天而降,一下便將鬼頭刀擊得粉碎,且去勢不減,硬生生闖入金帳之內,扎入青石地面,兀自嗡嗡震顫。
帳簾落下之前,李文謙看清了那“棍子”的全貌。
是一根九節竹杖,杖身漆黑如墨,頂端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白玉,玉中隱隱有光華流轉。
杖身纏繞著五色絲絳,絲絳末端系著小小的銅鈴,此刻正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響。
使節節杖!
廣場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