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末城東,李宅。
宅子不大,兩進院落,青磚灰瓦,與周遭豪奢的南人官員居所相比,顯得格外清素。
前院種了幾叢瘦竹,被初夏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后院有一方小池,養著幾尾從月倫泊撈來的紅鯉。
此刻已是子時,宅中卻還亮著燈。
書房內,十二歲的李慎之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個端正的楷字。
八歲的李謹趴在一旁,眼睛隨著兄長的筆尖移動,小臉上滿是專注。
“《禹貢》有云:‘導河積石,至于龍門;南至于華陰,東至于砥柱…”李慎之一邊寫,一邊輕聲誦讀。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又刻意模仿父親李文謙那種沉穩的語調。
李謹跟著念:“導河積石…哥,積石是什么?”
“積石山,在雍州西境。”李慎之筆下不停,耐心解釋,“古人認為黃河發源于此。其實不然,黃河源頭更西,在星宿海。”
“哦…”李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砥柱呢?”
“砥柱是中流砥柱,河水中的石山,任憑激流沖擊,屹立不動。”李慎之擱下筆,揉了揉弟弟的頭發,“所以后人常以‘中流砥柱’喻指在危難中能擔當重任、支撐大局之人。”
“就像爹爹那樣?”李謹眼睛一亮。
李慎之輕輕“嗯”了一聲。
書案另一側,祁氏正幫兩個孩子磨著墨。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舊的淡青比甲,頭發簡單綰了個髻,只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
燭光下,她的側臉溫婉清秀,只是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憂慮。
墨錠在硯臺上劃著圈,黑色漸濃。
“娘。”
李慎之的聲音將她喚回神來。
祁氏抬頭,對上長子關切的眼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墨好了,慎之你繼續寫。”
“娘在擔心父親?”李慎之沒有提筆,而是走到母親身邊,輕聲詢問。
祁氏沉默片刻,“你父親被可汗召去議事,這么晚依舊未歸…”
“父親素來謹慎,又是王師祖的弟子,大汗不會為難他的。”李慎之安慰道,語氣篤定,像是在說服母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祁氏看著長子早熟而堅毅的面容,心中一酸。
她伸手撫摸著李慎之的鬢角,“是,你父親會沒事的。”
李謹也湊近幾分,拉住母親的衣袖,“娘別怕,爹爹那么厲害,肯定很快就能回家!”
祁氏的笑容真切了些。
她將李謹攬入懷中,又握住李慎之的手:“好,娘不擔心。咱們接著說說話,順帶等你爹爹。”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李慎之重新坐回書案后,忽然開口道:“娘,你和爹爹…是怎么認識的?”
祁氏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溫柔的光彩。
“怎么問起這個?”
“就是…想聽聽。”李慎之道,“爹爹很少說以前的事。”
祁氏思索了會兒,沉吟道:“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
“來草原時,我還不到五歲,你父親也才七歲。兩家長輩見蒼梧勢不可擋,便舍了齊國,帶著妻兒、門生、部曲,一路北逃。”
祁氏追憶道:“那時候太小,很多東西都沒印象了,只記得路上總是餓,總是冷。”
“到了草原,住的是帳篷,喝的是馬奶,吃的是腥膻的羊肉…許多南人女子受不了苦,或者為了活命,便委身于草原貴族。”
祁氏略帶慶幸道:“好在祁家頗有家資,你外祖父使了錢財,打點了漢兒司里的關系,像娘親這種女眷,才不必去…伺候人。”
兩兄弟靜靜地聽著。
“至于你們父親…”祁氏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們兩家本是世交,北逃路上便相互幫襯。”
“他從小就愛讀書,帳篷里總是堆著或被蟲蛀、或被水浸的殘卷。”
“我偶爾會去找你們姑姑玩,便可以瞧見他坐在帳篷口,就著天光,一頁頁地修補、謄抄那些書。”
祁氏的目光變得悠遠,“那時候的他,身形單薄,像根筆桿子,瘦弱得很。”
“草原的風很大,常常吹得書頁亂飛,他就用石塊壓著,一筆一畫地寫。”
“我也好奇,便問他,這些書都破成這樣了,還修它作甚?他說,書破了,字還在;字若沒了,魂就散了。”
“之后漢兒司招考文書吏,他去了,一舉得中。”
“再后來,王師祖…當時還是漢兒司的主事,相中了他的才學,收為弟子。”
“你們外祖父見他前途可期,兩家便結了親。”
李謹插嘴,“爹爹肯定是貪圖娘親的容貌!”
祁氏失笑,點了點小兒子的鼻尖,“草原人以健碩豐腴為美,娘這樣的身量容貌,在他們眼中,怕是只能算作一般…但你父親…”
祁氏眼中暖意更濃,“他說過,美人在骨不在皮。中原女子的美,是山水清韻,是書卷氣,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李慎之想了想,又問:“娘,以父親的才學,又是王師祖的弟子,為何這些年,只做到吏曹員外郎?”
“我聽說,陳子方陳世叔,還有趙澤趙世伯,官職都在父親之上。他們的才學,未必勝過父親。”
祁氏聞,神色復雜起來。
“其中緣故,說來話長…”
進了草原,再不關心家國大事的女子,也會被逼得熱衷,哪怕多收集一份消息,或許就能為家族、為自身,謀得一分生機。
“柔然收容南人,看似一視同仁,實則內里仍有親疏遠近。”
“舊梁國因為王師祖的緣故,勢力最大;舊魏國、舊楚國次之;像我們舊齊,還有舊燕、舊蜀等,人少勢微。”
“陳子方背后,站著舊梁的一批官員;趙澤與舊魏國的某些貴族有姻親…”
“而你們父親,雖是王師祖弟子,但終究是齊人。有些位置,不是單憑才學就能坐上去的。”
這些話,本該由李文謙親自教導兩個孩子,可現在,只好她代勞了。
李慎之眉頭微蹙,“王師祖也不幫幫父親?”
祁氏苦笑,“這正是第二個緣故,王師祖對你們父親,確有…刻意壓制。”
“為何?”李慎之不解。
祁氏輕嘆一聲,“王師祖曾跟你們父親說過:‘文謙,你才勝于我,性亦剛于我。然剛極易折,才高遭嫉。今日我壓你,是護你。他日若你能忍過這些磋磨,心性圓融而不失本真,方是大道。’”
她繼續道:“你父親起初也不解,甚至有過怨懟。但這些年看下來,確是如此。”
“那些早早身居高位、風頭無兩的南人官員,如陳子方之流,如今何等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