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謙。
三十五六的年紀,卻已早生華發,兩鬢霜色明顯。
他安靜地站著,眼簾微垂,除了“提醒”郁閭穆這位師弟一句外,再無開口,仿佛周遭的爭論與他無關。
只是舊齊國的官袍,略微有些扎眼。
“李卿…”阿那瑰又道:“你師從王尚書多年,耳濡目染,見地非常人能比…”
“王遠山…是他自己求死,罪不及你。”
帳中安靜下來,總算來了個“出頭鳥”。
“回大汗…”李文謙朝著上方行了一禮,“諸公所議,皆在‘術’的層面。或威壓,或利誘,或欺瞞,或祈神。”
“如今,‘術’解不了近渴,更解不了遠憂。”
“嗯…”阿那瑰贊同道:“那李卿認為,何者為‘本’?”
阿那瑰從掌權起,汗庭朝會,皆以中原官話討論,漢話說得流利與否,能反映一個人在柔然的地位高下。
阿那瑰自己也讀過不少中原史書,曾自號“困筆翁”,無甚別的含義,只是由于他的字…寫得不那么好看。
模仿著太極殿里的君臣對奏,亦是他曾經最喜歡的一個環節。
“軍心即人心。”李文謙迎上可汗的視線,“人心所向,在于‘信’與‘義’二字。”
“信?義?”阿那瑰重復了一遍。
“是。”李文謙道:“士卒為何而戰?為其深信此戰值得,為心中存有不得不戰之大義。信之不存,賞千金而如泥沙;義之不立,驅萬眾而如驅羊。”
他右手負后,踏前一步,擲地有聲道:“昔年,大汗初立漢兒司,后納南人入朝,所為何來?”
李文謙自問自答,“不僅用我等之智,亦是用我等所代表之‘義’。”
“大汗欲向天下昭示,柔然非只識彎刀弓箭,亦能容詩書禮樂,此乃收攬中原人心之大義。而今…”
他沒有說下去,但帳中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
柔然,從來只是柔然。
即便披上教化的外衣,內里依舊是掠奪與殺戮。
“你是說,本汗失了‘義’?”阿那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臣不敢妄斷。”李文謙微微躬身,“臣只是想起先師曾:治國如烹小鮮,火候須勻,料理事先。士卒離家日久,思親戀土,此乃人情。”
“壓制不得,因其真;利誘不得,因其貪;欺瞞不得,因其智終將醒。”
“猶如大旱之望云霓,非滴水可解,需沛然甘霖,浸潤根本。”
“何處尋這甘霖?”搶話的是郁閭穆,“李員外郎…師兄!”
李文謙轉向他,溫聲道:“殿下可曾想過,為何我軍將士思親之情,較之蒼梧士卒尤為熾烈?”
郁閭穆皺眉:“離家更久?”
“不盡然。”李文謙搖頭,“蒼梧大軍,遠赴他鄉,離家何嘗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