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心尚固。何也?因其身后之家國,安;因其浴血守衛之鄉土,存;因其君王所許諾之太平,可見。”
“其戰,有可守之物,有可歸之處,有可盼之未來。而我軍將士…”
李文謙說著說著,聲音低沉了些,“身后草原,烽火連天,部落離散,家人或死于征戰,或困于饑寒,甚或…”
他側過頭,極快地看了阿那瑰一眼,“甚或淪為祭品,尸骨無存。他們所衛者何?一座孤城?一份虛無的賞賜?一個…連他們至親都無法庇護的汗庭?”
“放肆!”帳外一狼師萬夫長喝罵道。
“禁聲!”阿那瑰先制止了一句,隨即道:“李卿,你這話,近乎煽動,與沈舟無異…你可知?”
“臣只是陳述事實,剖析根源。”李文謙不卑不亢,“大汗問策,若只求權宜之術,諸公所已盡。若求固本之法…”
“則需讓將士們重新看到那個值得他們守衛、值得他們期盼的未來。需讓他們相信,此戰之后,非但自己能活,父母妻兒亦能得安,部族牧場亦可復蘇。需讓他們心中有‘義’,此戰非為劫掠,非為茍全,而是為了奪回一個能讓子孫繁衍生息的家園。”
“說得好聽!”一名南人官員駁斥道:“如今大軍圍城,生死一線,談何未來家園?此乃空!”
“正因為身處絕境,才更需要一個比生存更高的‘義’來凝聚人心。”李文謙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他是有些欣喜的,父親臨終前描繪的中原朝堂,也該是這般吧?
“否則,八十五萬人,便是八十五萬頭困獸,獠牙既可對外,亦可向內!”
李文謙一揮衣袖,激昂道:“昔年西楚霸王垓下之圍,軍心瓦解,非因漢軍有多強,實因楚歌四起,江東歸路已絕,心中之‘義’…即‘衣錦還鄉’之念,徹底崩塌所致!”
阿那瑰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聽懂了李文謙的弦外之音。所謂重塑大義,所謂給予希望,在如今的情勢下,根本就是空中樓閣。
李文謙看似在獻策,實則是在告訴他:軍心渙散的病根,不在方法,而在根本。是柔然這些年行事的“不義”,是血祭暴露的殘忍,是看不到希望的絕境,抽掉了將士心中最后那根支柱。
“所以…”阿那瑰嘴里的每個字,都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依你之見,本汗已是窮途末路,無計可施了?這些將士的家人,是本汗害的;他們的絕望,也是本汗造成的?”
李文謙深深一揖。
“臣今日所,句句出自肺腑,亦句句取死。”
他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莫名的解脫道:“先父已亡,先師已去,臣茍活至今,眼見山河破碎,百姓流離,身為舊齊之民,未殉國難;身為柔然之吏,未阻暴行。此生早已惶愧無地。”
李文謙抬起頭,“大汗于臣,有收容任用之恩。臣今日剖析利害,雖詞逆耳,卻也是盡最后一份臣責。”
“如今話已說盡,臣別無他求,只愿大汗念在臣侍奉多年的微勞…”
“無論如何,饒臣妻兒性命,容他們南歸故土,于愿足矣。”
阿那瑰胸膛起伏,眼中的風暴在積聚。
“好,好一個李文謙,好一個王遠山的好弟子。”
“你求死,本汗準了!”
“多謝大汗…”李文謙理了理袍子,坦然走向帳外。
郁閭穆伸出手,又頹然放下,“父汗,能否許兒臣將師兄的妻兒,接去我府上。”
他實在是怕了,木末城里失了頂梁柱的家庭,下場可想而知。
“好…”阿那瑰森然道:“那就由你去接來李文謙妻兒,本汗要讓李文謙,看著他們先死一步!”_c